当天晚上,苏家在河岸边扎了营。篝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煮着白米粥,里面还切了几片腊肉,香气飘出去老远。
干活的人领了工钱,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火堆旁边喝粥说话。马奎端着碗蹲在桥头,看着月光底下静静横跨在河面上的木桥,扭头对旁边的人说:“咱们东家这脑子,我是真服了。”
赵铁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他那把环首刀横在膝盖上,拿块破布一下一下地擦着。他平时不爱说话,这会儿难得开了口:“我跟了六年的军,换了四个将军,没有一个会像她这么算账的。”
他朝火堆那边努了努嘴,“三天的活儿,净挣三钱银子。三钱银在西北边军够一个百人队吃一个月的。”
苏晚的爹娘坐在离火堆最近的地方。苏老爹腿上盖了条薄毯子,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喝一口看一眼自己的闺女。
苏晚正蹲在火堆旁边拿一根树枝拨火,火光照着她的脸,安静而专注。苏老娘拿袖子抹了抹眼角,小声对苏老爹说:“咱晚晚啊,越长越有出息了。”
苏瑜拉着小花跑过来,小花手里攥着一把从河边捡来的漂亮石子,献宝似的摊开手掌给苏晚看。
苏晚低头看了看那些石子,拣了一颗白色的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冲小花笑了笑,把石子还给她。小花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拉着苏瑜又跑了。
苏晚站起身,朝桥的方向走了几步。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绺。她站在月光底下看着那座桥,木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
桥面上干干净净的,白天成千上百双脚踩过的痕迹被晚风一吹就散了。明天还会有更多的人从这座桥上走过去,逃荒的、赶路的、寻亲的,各人有各人的去处。
她没想太多。桥修好了,钱赚到了,人过去了。明天后天,还有更长的路在前面等着。
身后传来苏明的声音:“姐!粥好了,快来喝!”
苏晚应了一声,转身朝火堆走去。路过赵铁柱身边的时候,这个大个子护卫长忽然站起来,冲她抱了抱拳,什么话也没说,就重新坐下去擦他的刀了。
苏晚看了他一眼,也不多问,继续往前走。
……
经过几日长途跋涉,车队停在了京南关前。
五十匹高头大马打着响鼻,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苏晚掀开车帘望去,只见一道青灰色的城墙横亘在官道尽头,墙上旌旗猎猎,刀枪林立。
城墙下挖了三道壕沟,沟里插满了削尖的竹桩,只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侧各站了二十名甲兵,盔甲锃亮,面无表情。
这便是京城最后一道关卡了。
“下车!所有人下车!”守门的兵卒扯着嗓子喊,“行李打开,挨个查验!难民不许入城,一律去西边棚户区安置!”
车队里一片骚动。苏晚跳下马车,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穿的是逃荒路上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腰间系着个不起眼的布袋,里面装着五包碎银,按毫、厘、分、钱、两分装得妥妥当当。
爹娘和弟弟妹妹也从后面的板车上下来了,爹苏大柱佝偻着背,娘刘氏攥着妹妹的手,弟弟苏小河睁着大眼四处张望。
赵铁柱从队伍前头大步走来,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柄猎刀,往苏晚身边一站,像座铁塔。他压低声音说:“东家,关卡太严了,弟兄们身上都没路引。”
苏晚点点头:“看见了。”
赵铁柱又道:“我……我瞧见城墙上贴了缉拿告示,画影图形,像是……像是抓逃兵的。”他嗓子发紧,“我在北境边军待过三年,虽说跑了两年了,可万一被认出来……”
“慌什么。”苏晚抬眼看了看城墙上的告示,墨迹陈旧,边角都卷了,“那是去年的告示,风吹日晒这么久,早糊了。你低着头少说话便是。”
赵铁柱将刀柄握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这时一个队正模样的兵卒晃悠过来,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打量了一眼车队的高头大马,眼睛一亮:“哟,好马!这几十匹牲口可值不少银子。车主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