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贾,你那两年的旧本子,还在不在。”
贾师傅拎暖水瓶的那只手停在半空。
“什么旧本子。”
“你补习班收上来批过的作业本。两年的,全部。”
“在。在杂物间堆着。”贾师傅说,“我本来打算当废纸卖了,收废纸的上个月来过一趟,我一直没腾出工夫捆。”
“别捆。”
那个外校学生还站在栏杆外头,手攥着书包带子没松。温良转过去看他。
“三句话。”温良说,“你答完就走。”
那学生点头。
“你们班几个人。”
“我不敢说准。三个,也可能四个。”
“他们知道你知道吗。”
那学生想了一下。
“不知道。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就先别说。”温良说,“第三句。你这四天有几场考试。”
“九场。”那学生说,“加上高考。”
“把九场考完。”温良说,“四天以后你考完了,到永安巷十七号来找我。二楼,铁楼梯上去左手第一间。这四天你什么都别干,你去考试。”
“可是老师——”
“没有可是。”温良说,“你今天已经为这件事请了三节课。够了。”
那学生把书包背上去。他走出去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温良已经不看他了。
穿过马路的时候贾师傅开口。
“你不问他那三四个是谁。”
“问了他也得说。”温良说,“说完他这四天就别想考试了。”
从校门口到永安巷骑车二十分钟。六点二十,温良先回了一趟自己那屋。
铁楼梯上响了一路。屋里灯亮着,二十几个人坐着,塑料凳和长凳都占满了,靠墙还站着三个。北墙上五十四张纸。
温良站在门槛上没进去。
“今天晚上我不在这屋。”
底下有人抬头。
“您去哪儿。”
“隔壁栋三楼。”温良说,“那儿有个补习班。有四百多本旧作业本。我今天晚上去翻。”
“翻什么。”
“翻别的学校。”
屋里静了两秒。杜小满先站起来,她一站起来后头跟着站起来七八个。
“我们去帮您翻。”
“不行。”
“四百多本您一个人翻到什么时候。”
“翻到什么时候是我的事。”
“老师。”邱大川说,“就一晚上。”
“还有四天。”温良说。
“四天您也不差这一晚上。”
“我不差。”温良说,“你们差。”
没有人接话。
“那您差不差觉。”杜小满说。
“我差。”温良说,“可我明天不考试。”
他把门带上的时候,屋里那盏灯还亮着。他站在铁楼梯上听了一会儿,底下没有人跟出来。
贾师傅的补习班在隔壁栋三楼。两间打通的屋子,中间那道墙拆了一半,剩下的半截上头钉着一块白板。桌子是折叠的,一共十九张,收起来靠墙立着。杂物间在最里头,门推开一半就卡住了。
四个纸箱,两个化肥编织袋。贾师傅一趟一趟往外搬,搬到第三趟开始喘。
“多少本。”温良问。
“没数过。”
温良就地把本子摊开,按行码。码完他从头点了一遍。
“四百三十七本。”
“你还真数。”
“不数我不知道要翻多久。”温良说,“四百三十七本,一本一分钟,七个多钟头。”
七点整他开始翻。
翻到第十一本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沓便签纸和一支黑色圆珠笔,放在手边。
“你使笔怎么使这个。”贾师傅拎着暖水瓶站在旁边,往他手上看,“你那支红的呢。”
“使不了。”
“为什么使不了。”
“四十五。”温良说。
贾师傅没听懂。
“我还能画四十五个圈。”温良把那本作业本翻到有名字的那一页,用手背按平,“四百三十七本本子,我画得起四十五个吗。”
贾师傅站在那儿没动。
“画完了,”温良说,“我班上五十三个人,一个都不用看了。”
“那你今天晚上拿什么翻。”
“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