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那两个帮工都没有出声。切萝卜那个把刀放在案板上,两只手撑着案板边。
“哪张桌子。”温良说。
“外头。”金秀兰说,“靠窗那一排,从门口数第二排,最里头那一张。”
“您确定是那一张。”
“那张桌子腿不齐。”金秀兰说,“晃。前几年老李在底下垫了一块木头,垫的是我们后厨拆下来的旧砧板,切了一角下来。”
温良把盘子放下。
“您等我一下。”
他从后厨那个门出去,绕到食堂里头。这个点儿食堂里只剩下三四个人在吃饭。他从门口开始数,第一排,第二排,走到靠窗那一排最里头。
那张桌子在。
他蹲下去。
四条桌腿,靠墙那一条底下垫着一块木头。木头有巴掌大,一边是齐的,另一边是斜切下来的口子,切口那儿的木纹是横着的。他用手推了推桌腿,桌子没有晃。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块灰。
站直了他没有立刻走。
这张桌子的桌面是那种旧的贴面板,浅黄色,上头一层年头久了发暗。他把身子往桌子那边倾了一点,让窗户的光斜着照过来。
靠右手边那一块,颜色跟别处不一样。
那是一小片,比一枚硬币大一点,边缘不齐,颜色比周围浅,浅得很淡,正着看看不出来,得让光斜着照才看得见。摸上去比别处滑。
他坐下去,坐在靠里那个位子上,两只手照平常改卷子的样子放到桌上。
他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正落在那一片上。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回到后厨,金秀兰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在。”温良说。
“我说了在。”
“不光桌子在。”温良说,“那张桌子右手边有一小块,让人敲得发亮了。”
金秀兰没有说话。
“我知道它在。”
“他什么时候坐那儿。”
“下午。”
“几点。”
“三点以后,五点以前。”金秀兰说,“那会儿食堂不开门,中午收了,晚上还没上。我们在里头切菜备菜。外头空着。”
“他在那儿干什么。”
“改卷子。”
金秀兰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
“他拿一摞卷子过来,摊在那张桌子上,一坐坐俩钟头。”她说,“他改一会儿,停一下,就在桌上那么敲。”
她伸出手,在不锈钢台面上敲了三下。
前两下一样重。第三下轻。
案板那边那个帮工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敲的时候,第三下也轻。”金秀兰说。
温良看着她那只手。
那只手上有两处旧疤,虎口那儿的皮很厚。她敲完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像是刚才碰过什么脏东西。
温良把自己的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关节。
“金师傅,我跟这个人没见过面。”
“我知道你没见过。”
“我这个敲法,我自己都不记得是从哪年起有的。”温良说,“我要是知道是跟谁学的,那还好办。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第一回敲是什么时候。”
金秀兰看着他那只手。
“他为什么在食堂改卷子。”温良说。
“我问过他。”
“他怎么说的。”
金秀兰停了两秒。
“……我不记得他怎么说的。”
“那您记得您问过他。”
“我记得我问过他。”
温良没有再问。
刷锅那个帮工把锅立起来靠在墙上,走过来。
“金姐,你咋了。”
“没事。”金秀兰说。
她摆了摆手。
“跟人像。”
那个帮工看了温良一眼,又回去了。
温良把手放在备餐台上。
“金师傅。”
“嗯。”
“去年九月,我头一回到您这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