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包里另外那支红的没有动。
他把黑笔的笔帽拧下来。
“我签。”
凌小雨这时候从人群里挤了半步出来。
“老师。”
“说。”
“我们六个学校一起签。”
她转过身,对着后头那四十几个人。
“我们四十几个人今天都在这儿,我们六个学校的都有。”她说,“这一千八百一十个人里头有我们自己。这个字我们签。”
后头有人跟着说了一句“对”。
温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伸过去,按在凌小雨已经掏出来的那支笔上,把那支笔按回了她手心里。
“你们是考生。”
“可我们——”
“考生不签这个。”
他松开手。
“这份责任书是给出题的、判卷的、组织考试的人签的。”温良说,“你们是被考的那一头。”
“被考的就不能担责任?”
“不是不能。”温良说,“是不该。”
他把那三页纸转了个方向,让她能看见落款那一栏。
“你们今天要是把名字签在这儿,往后不管出什么事,谁想说你们一句,都能拿这张纸出来说:他们当初同意过。”
凌小雨低下头看那一栏。
“考试这件事里头,你们是唯一一拨不该被追责的人。”温良说,“这一条要是破了,往后每一回出事,都会有人先去问学生同不同意。”
凌小雨把那支笔攥回手里,退了半步。
唐启文从门边那把椅子上站起来了。
“温老师。”
“唐老师。”
“这题是我出的。”
会议室里几个教务转过头去看他。
“三年前那道题,稿子是我的字。”唐启文说,“这件事的头在我这儿。这个字该我签。”
“题不是您想出的。”
唐启文站在那儿没有动。
“七月三号在教育局那条走廊上,您跟我说了四条,您签了字,您同校两位老师签了见证。”温良说,“那四条我记的是您记得的事。”
他把手放在那三页纸上。
“这份不一样。这份要签的是往后可能出的事。”
“往后的事跟我没关系?”
“往后的事不该由您担。”温良说,“您三年前把一道题写在了一沓别人给的纸上,这件事到今天为止,谁都没能说清楚您错在哪儿。一个说不清楚错在哪儿的人,不能替一个还没发生的事签字。”
唐启文的手在椅背上按了一下。
他坐了回去。
武大军从长桌那头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自己的笔。
“我签。”
他把笔往桌上放。
那只手在抖。不是大抖,是笔尖碰到桌面的时候,敲出了两下很轻的响。
“武老师。”温良说。
“我在这栋楼里干了十九年。”武大军说,“这个学校我比你熟,这个市里的会我比你开得多。这份纸我签比你签好使。”
“正因为您干了十九年。”
温良伸手,把武大军那支笔按住了,往回推。
“这十九年不该压在这一张纸上。”
“温良——”
“您签了,出事以后追的是您那十九年。”温良说,“我签了,出事以后追的是我这三年。”
“那你这三年就不值钱?”
“值钱。”温良说,“可它只有三年。”
武大军站在那儿,手还搭在那支笔上。
他把笔拿了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关门,门自己晃了两下。
四十几个学生往两边让开一条路。
四分钟以后他回来了,从原来那条路走回长桌那头,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