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登朗声说道:‘还是推牌九罢,事前下好注,一翻两瞪眼,最是爽快不过。’丰登说完便咧开嘴来笑个不停,像是教别人不容有意见。
我一听要推牌九,心中更是暗喜,牌九谁不爱,我从七岁起就管它叫爹,为什么要管它叫爹?爹能给银子,嘿嘿,哪个爹给的银子比牌九给的银子多?少爷你说是不是?哈哈。”
黄休见贵宝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心中来气,顺手从衣襟里摸出一锭银子,道:“那,给你。”
贵宝莫名其妙的接过银子,道:“给我?为……为什么?”
黄休哼哼的道:“不为什么。”
贵宝思量了一阵,忽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的道:“啊,少爷你占我便宜。”
黄休呸的一声,道:“少爷我可没兴趣占你便宜,这么个儿子给我我也不要。”
贵宝悻悻的接着又道:“我……我心中虽然暗喜,脸上却不动声色,打秋风的道:‘丰登兄在观稼殿主事,那可是皇上的人,天底下谁能大得过皇上?你说玩什么那便玩什么,别人可不敢说三道四。’
梁一发、常季二人也随声附和,说道:‘是这个理儿,是这个理儿。’他二人面上也均露喜色,想是也必好玩牌九了。”
“牌九”源于五代,在大宋年间流传颇广,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市井之徒,都有所好,更有蔚然成风之势。
和斗鸡、跑狗不同,牌九是事前下注,全凭运气,是以颇受赌客所钟爱。
因凭运气,一旦手气见背,输急眼的赌客往往会不断加注,想凭运气再赢回来,是以越赌越大,越陷越深。
由此,有的商贾、官宦一旦误入其中,便有万贯家当也付诸东流;贫困百姓想以此翻身,不料事与愿违,债台高筑,不得已从此走死逃亡,流浪江湖。
是以民间因此流传着一道劝赌顺口溜:“天子九,地子九,四人坐下推牌九,输去银钱九十九,老婆走到房门口‘你这挨千刀儿的走不走?’害你爹,满街溜;害你娘,拿棒头;害你儿,去放牛;害你老婆拎砖头……”
贵宝娓娓谈来,接着说道:“说罢,各人手脚麻利的撤去桌上酒菜,更仲进了内屋,不久掀开帷帐走了出来。
见他一手拿着一个青瓷大碗,随着走路的颠簸,碗中不时传来‘登楞楞’的声音,想必是碗中盛有骰子;另一只手端着一个一尺方长的盒子,放到桌上,向各人小心翼翼的说道:‘象牙质的,讨得它来可不容易,一般的时候我可舍不得拿出来。’说着面露狡黠,想必是稀罕物儿。
更伯道:‘各位好兄弟,快落座,大伙儿都是同道中人,既是来到我兄弟二人这里,可别太客气啦。来来来,我来帮腔,更仲就给各位递水倒茶,得空儿也能在闲家上押押注。’
梁一发笑着道:“客气?兄弟我还不知道‘客气’这两字怎么写哩!”
我也打趣道:‘这……这如何是好?如此一来,不就喧什么宾,夺什么主了么?今儿在你兄弟二人这吃吃喝喝也就算了,玩牌还让着咱们,这叫兄弟几个如何过意得去?’
更仲笑道:‘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嘛,下回咱们到你贵宝那,痛痛快快的也玩上一宿。届时,贵宝兄也须有待客之道啊。’说着便把我等四人拉到桌前落座。
但见丰登一手码牌,一手从怀中摸出一锭锭银子,摆在桌前,笑着道:‘今儿午后从赌场回来,还未来得及回房,便随着皇上来紫宸殿侍候宴席了,哈哈,手气不坏。’说着他右手又从腰间夹出几张银票。
那晚我本是应赌约而来,赌本自是有所准备,掏出银票,瞥眼却见亲蚕宫的梁一发和常季面有窘状,想必是他二人未料到会有此局,自然也就未准备赌本。
更伯见此,随即会意,对他二人说道:‘二位兄弟未带银子罢?兄弟我这有些,先借你二人,赢了最好,输了改日再还也不打紧。’更伯说着进出内房,出来时手里却多了几张银票以及一些散碎银子。
梁一发、常季二人闻此大喜,梁一发欢喜道:‘一定,一定。咱们赖什么钱也不会赖赌钱,嘿,赌品如人品是不是?’
梁一发这人大大咧咧,嘴也能说,与旁人一向是自来熟;常季却是木讷寡言,少有朋友,除了和梁一发颇为交好,和旁人都不多往来。
一切妥当,各人先后亮红,丰登在碗里掷了两个四点,只听他叫嚣着道:‘嘿,满堂彩,一上来亮红就这么神气,那兄弟我就不客气啦。’说着朝桌上众人笑了笑,自是他先坐庄了。
我客套着道:‘好手气,好手气,’顿了顿又道:‘只是先赢的是纸,后赢的才是钱,何况这不过是亮红而已。就……就是不知到头来谁揣着银子回家了。’
少爷,赌局这便开始了,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赢下他们银子的?”
黄休听得渐渐出神,却装作若无其事一般,淡淡的道:“你说好了,我倒要听听你那三脚猫得‘三叠手’,是否真如你所说的无往不利。”
贵宝好赌,好赌的人往往也惯施小伎俩,别人都只有两只手,贵宝偏偏有三只手。因为那第三只手,他赌钱从来都是少掉银子,别人更是叫他“三叠手”。
贵宝嘴角浮现一丝得意,接着道:“丰登第一个牌九当真了得,手气红的发紫,又是天九又是地杠,几骰子下去,庄上的银子便已堆得如小山一般。”
顿了顿他又道:“我也仔细观察,看他是否有使诈,但见他掷骰子不用手指把控骰子的旋转力度和落点;分牌时也出手缓慢,关键时机上也不‘恰巧’的有所遮挡,显然丰登是个羊牯。少爷,‘羊牯’你道是什么么?”
黄休哼得一声,道:“愿闻高见。”
贵宝悻然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还什么愿闻高见?那……那个叫‘子曰’的,是不是说过一句话?”
黄休疑道:“叫‘子曰’的?”略一思量,忽然恍然道:“孔子曰。”
贵宝谄笑道:“对对对,就是那孔子曰。嘿,什么名字竟这么古怪?还‘孔子曰’,看来他老子和贵宝一样,也是一点儿学问没有。要不然又怎么会给自个儿的儿子取名‘孔子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