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娥见黄休正气凛然的训斥着这先生,既为他的胆略所折服,也不禁为他担心起来,他既要告官,那这先生又如何肯善罢甘休,还不暗地里害了他?心念及此,不自禁的走到黄休身边,有意要保护于他。
只听那先生道:“你二人又是什么人?先生我教书又怎么会教《论语》、《三字经》、《百家姓》那迂腐东西,学那些东西又有什么用?”
黄休道:“哼,你不用强词夺理,不学这儒家经典,又如何能通过科举考试?难不成因为懂得如何干坏事,朝廷便能请你来做官?”
先生却嘿嘿的干笑不止,像是很不以为然,道:“做什么鸟官?做那鸟官能让你这辈子不上当?人心险恶,学那儒家玩意儿,不正是把自个而性命交到旁人手中了?”
黄休又哪里听的懂先生说的话?只见他怒道:“哼,你说,你究竟教了些孩子什么?”
先生道:“七止,你跑出去这么些天,功课没落下罢?要是落下了,今天还得吊你三天三夜。”
木七止惶惶然的道:“先生,我……我功课没落下,你这便考问罢。”
先生道:“好,《贞观政要》里有关贪鄙,贞观二年太宗皇帝怎么对群臣说的?”
木七止道:“是,先生。太宗皇帝说:‘朕尝谓贪人不解爱财也。至如内外官五品以上,禄至优厚,一年所得,其数自多。若受人财贿,不过数万。一朝彰露,禄秩削夺,此岂是解爱财物?规小得而大失者也。昔公仪休性嗜鱼,而不受人鱼,其鱼长存。且为主贪,必丧其国;为臣贪必亡其身。’”
先生道:“此乃何意?”
木七止接着道:“太宗皇帝说,我曾经说过,贪婪的人不知道如何爱惜财物。像五品以上的官员,他们高官厚禄,一年所得的财物,数目非常大。如果接受别人的贿赂,数目不过几万。然而,一旦丑行暴露,就会被革去官职和俸禄,这样做,哪里是爱惜财物呢?……”
木七止一气呵成的说来,先生灌一口酒,吐一口酒气,脸上却洋溢着笑容。
先生点头道:“不错,那《韩非子》——扬权一篇中,‘谨休所事,待命于天’那一节,你再背来。”
木七止道:“是。谨修所事,待命于天,毋失其要,乃为圣人。圣人之道,去智去巧。智巧不去,难以为常。民人用之,其身多殃;主上用之,其国危亡。因天之道,反形之理,督参鞠之,终则有始。虚以静后,未尝用已。凡上之患,必同其端;信而勿同,万民一丛。”顿了顿又道:“先生,是否只念这一章?”
先生道:“就只这节罢,你念的这章,又是何意?”
木七止道:“这一节所言的意思是:政事要谨慎处理,更要静待规律起作用。不丧失治国纲领,才有可能成为圣人。圣人之道,要排除智和巧,如果智和巧不能排除,就难以维持正常秩序。平民使用智巧,自身多有灾殃;君主使用智巧,国家就会危亡。遵循规律……”
黄休二人无不惊愕,刘娥心想:“想不到七止竟这么好学问,之前还以为他不过是个无人管教的野孩子,想不到……想不到这么晦涩的句子他都背的下来,还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黄休更是纳闷:“这是什么先生?竟然不教儒家经典,却让孩子背那《贞观政要》、《韩非子》,小孩子学这些个东西又有何用?”
他突然又想到,朝廷里的文臣大儒,无不在钻研些治国之道、打仗策略,心想:“难道这先生有意让这些孩子成为国家栋梁?”
可是他又想,如此的一个偏僻渔村,孩子不会那儒家学问,自是考不过那科举考试,又如何进得了仕途?要是进不了仕途,即便有些学问,自然也埋没了。总不能是我朝天子学那周文王,来到这东海之滨,寻这些人罢。他自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头,禁不住的摇了摇头。
刘娥问道:“黄公子,七止他背的不对么,你为何要摇头?”
黄休怔了一怔,迷迷糊糊的道:“对……对的,不……不……”
他见木七止对答如流,先生也是一番称赞,那自是“对的”了。可是他一想,这什么《贞观政要》、《韩非子》,他黄休虽然也跟着夫子念过一两回,但那也仅仅是念过而已,可没有像木七止那样倒背如流,至于木七止背的究竟对还是不对,他自然也就不清楚了,他这“不”字,究竟是“不对”还是“不知道”,那就没有了下文。
先生酒喝的微醺,又听木七止有问必答,答而无错,眯着两个眼睛频频点头,喝了一口酒后,说道:“嗯,先生的话,你倒都不敢忘,那什么《战国策》、《吕氏春秋》……什么的今天就先不考问你了。”
木七止长吁了一口气,说道:“是。”
先生那酒糟鼻一挺,骂道:“是什么是!还不快给老子滚,等在这难道要讨先生的酒喝?今天不干完七件坏事,你可别回来!”
木七止浑身打了个激灵,一个字也没说,拔腿就跑,一溜烟的跑出院子便不见了。
黄休、刘娥二人面面相觑,既然他木七止都走了,他二人还能在这儿干什么?便也灰溜溜的出了院子,可这出去的时候就远没进来的时候那么硬气了,后面仍旧传来孩子们的□□声,可他二人身为外人,又如何管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