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七止抬头望着花雕,只觉花雕神情有些古怪,可他心里越觉古怪,表面上越像是若无其事,只淡淡的说道:“你今晚睡的这么早?我……我除了能在这多喝些酒,没什么话可说。”
花雕嗯的一声,道:“人老了,就得早点睡。没什么话最好,我可也不爱听你啰嗦。这酒你想喝多少喝多少,想喝到什么时候就喝到什么时候。”说话间,走进了内室。
公是男一直不出一声,他见花雕要去睡觉了,便轻轻的说道:“你……你们知不知道老婆子她最喜这天井里哪个地方?”
木七止只喝了一口酒,随即“嗯”了一声。
公是男疑道:“你知道?”
木七止道:“埋酒的桂花树下。”
公是男一听,脸上露出了笑容,说道:“她倒是没看错你,就是那桂花树下,她要是想她爹娘了,就会守着埋在树下的花雕酒,一坐就是一整天。可……可是……”
木七止问道:“可是什么?”
公是男道:“可是你……唉,也没什么,我……我也要去睡觉了。”说话间长叹一声,又摇了摇头,慢慢的往内室走去。
木七止不置一句话,他只坐在桌前怔怔的喝酒,喝了一坛又一坛,那八十二年的葡萄酒,七十九年的果子酒,还有那七十七年的米酒……一整夜里,都让他喝了个底朝天。
一个人平白无故的喝酒,一喝就是一整夜,一喝就是几坛酒,他难道有心事?
木七止不说,谁又知道?可他不说,难道刘娥就真的不知道?她要是不知道,她又怎么会一直陪着他?陪着他坐了一夜,这一夜里,她也喝了些酒,她虽然没有木七止喝的多,可她也喝了不少,怕是比她这辈子喝的酒加起来都多。
窗户上慢慢泛了鱼肚白,天马上就要亮了,木七止不住的在搓手,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他难道是坐立不安?可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的坐立不安,他坐立不安又因为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天大亮了,木七止眼神闪烁,时不时的瞅一眼内室的门帏。
花雕和公是男年纪都已经很大了,年纪大的人,早上往往很早就起来了,他们平时也是天不亮就起来的,可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到现在他们还没起来?昨天晚上他们可都早早的便睡下了。
“我去瞧瞧。”刘娥起身说道,她进了内室,过了半晌,又只她一个人出来了,她坐下来,端起酒碗,一仰脖子,干了一大碗,一口气喝的又急又多,忍不住的咳嗽起来。
木七止待刘娥咳嗽完了,淡淡的说道:“他们可还都没起来?”
刘娥嗯的一声,算作回答了。
木七止又问道:“老公公他怎……怎么也没起来?”
刘娥道:“自断经脉。”
木七止听这“自断经脉”四字,倒是一点都不吃惊,他难道早就料到了?两个白头偕老的人,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也不想活了,他当然能料到,他要是料不到,他听了那“自断经脉”四字,还不得吃惊的跳起身来?
刘娥问道:“昨晚上,花婆婆问你有什么话和她说,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木七止道:“我……我不会说,也……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刘娥疑道:“不会说?不知道要说什么?”
刘娥心想:“你明知他们快死了,他们为了给你治毒,耗尽了真气,这才死的,你难道连句道谢的话也不会说?”这句话她可没说出口,她没说出口,只因木七止心里也定然和她一样,心里可伤心着呢。
刘娥多少也懂他一些,木七止这人,别人要是对他好,他往往要不知所措,他也最怕别人对他好,别人一旦对他好,他也往往要假装不知道。别人对他的好,他只会记在心里,却从不挂在嘴边。
木七止这个人嘴巴最是厉害,要论起歪门邪说来,谁也说他不过。可要是让他说句道谢的话,他的嘴又比谁的都笨,花雕说“没什么话和她说最好,她也不爱听他啰嗦。”那花雕岂不也很懂他?既然花雕心里懂得木七止,她又怎么会怪他?怪他直到她要死了,也不和她说句道谢的话。
木七止这样的一个人,是不是很特别?
桂花树下起了两座新坟,奇怪的是,两座新坟中间只有一座墓碑,墓碑上只写了四个字“神仙伉俪”。
“伉俪”自是一对夫妻,“神仙”二字是不是有些过了?神仙即便不能长生不老,也不会老的一脸皱纹,满头白发,要是脸上再多了些横七竖八的疤痕,这样横竖瞧来,都不会像是神仙。
可花雕与公是男,不是神仙又是什么?他们与世隔绝,在一个仙境般的地方,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神仙伉俪”四个字自是木七止所题了,刘娥问他,为什么不把他二老的姓名题上去?否则谁又知道这桂花树下埋的究竟是谁了?
木七止说他二老又岂在乎别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武功当世无双,要是为求虚名,他们干嘛不闯荡江湖?要知道,他们随便一出手,什么少林高僧,什么武林名宿,难道还能招架得了他们的一招半式?
他二老能在这平平静静的过上一辈子,可不是为了出风头,更不想让他们的名字流芳百世。
其实,木七止没在墓碑上题上他们的名字,还有一个原因你道是什么?要是有人再从崖上的瀑布跌落下来,看到桂花树下有两座坟,一个叫“花雕”,另一个叫“公是男”。这两个名字会不会笑掉他们的大牙?可他们又怎么会知道,这坟里埋的这两人,虽然名字有些古怪,可竟是两个不求虚名的世外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