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过年前,莫臻离开了京城。
胡拾玉攥着他还回来的玉佩,惆怅了一瞬,但是很快,她就收拾好了心情,微微笑了一下。
两人如此收场,让程允心怎么想都觉得不好受,她代莫臻还玉佩,满眼难过,嘟囔道:“他说,相信我哥哥会为你伸冤,就不留下来等了。”
胡拾玉点了点头,她看小侯爷难受,笑着道:“其实,也没那么不甘心。”
小侯爷大概是被保护的很好,她心思太纯,总希冀着世上全是团圆美满的事情,不要见苦难,不许有分离。
可坎坎坷坷,喜怒哀乐,才是人生。
胡拾玉比程允心更知道如今是什么世道,富者执千金,红绡不知数,贫者长哀哀,卖儿鬻女,苦不堪言。
在大多数人的心里,怎么活不重要,活着,最重要。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把这些事尽数说给程允心,她也并不想破坏她的天真,胡拾玉只是道:“说起来有些好笑,小侯爷知道我为何送他玉佩?”
程允心疑惑地嗯了一声,转头看她,胡拾玉讲起往事:“年少无知,读了个话本,学人家的。”
她眼神惆怅,语气却轻松自然:“我只看了半截,话本中的小姐送书生赶考,送他自己贴身玉佩当作信物,说虽然从此山长水远,两地相隔,可只要玉佩不碎,便两情不疑。我当了真,但是,”她蓦然笑出声,“我当时并没有什么贴身玉佩,这玉佩呀,是哭闹着向我阿娘讨的……”
程允心安安静静听着,歪着脑袋看胡拾玉,胡拾玉道:“后来我看完了那话本,其实算不得圆满,书生考中举人,另娶了妻子,将这个小姐也迎进门了,可惜是做妾……我生了自己好久的气,天天疑心我这玉佩送错了。”
她对程允心道:“小侯爷当真不必为我们忧心,横竖不过是年幼无知时候的事情,时移世易,早不是当初了。”
程允心懵里懵懂点头,信以为真,将这件事转头抛之脑后。
过了年,京中各部开始筹备起科考的事儿,太子殿下也肉眼可见的忙碌了起来,程允心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只隐约知道是太子哥哥等的那个时机到了。
孟延璋确实是在处理胡拾玉的事儿,他惯常不喜欢把自己摆在台前,这次也不打算去借着胡家的案子走去众人面前,他要的是不动声色。现下的京城,文人骚客齐聚,有的图名图利,也有的本性正直,悠悠众口难掩,揭露邹于更的罪行再合适不过。
很快,关于邹于更谋夺胡家家产,设计谋害胡拾玉父母的事情便传遍了大街小巷,不过,此时的流言只是没名没姓,只点出了有这么个事儿罢了。
不知内情的人甚至还会以为这只是什么话本子里写的剧情,而在知道内情的人眼里,京城已是看着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了。
放榜之后,胡拾玉告御状更是将事情推上了高潮。
京中各大客栈,学子们或志得意满或黯淡伤神,他们开始收拾起行李,不论是回家还是赴任,大家都各有去处,正是此时,一个消息传遍了京城。
听闻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孤身一人捧着诉状,跪在午门外,她所要告的人,乃是大都督邹于更,学子们听完姑娘告的什么之后,面面相觑,这不就与前些日子闲聊听到的传言,对上了么?难道,邹于更当真干过那谋人家产害人性命的事?他们对视一眼,纷纷往外奔去。
等路上一碰面,互通有无,原来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尚轲慢悠悠跟在一众学子身后,听有人用新鲜猎奇的语调讲述自己的所闻:“你们猜猜,那告状的胡家女儿还遭遇了什么?”
众人纷纷笑骂,叫他到了这种时候就不要卖关子,那人于是嬉笑道:“邹大人可真是了不得,夺了人家家产,也不说对人家女儿好些,纳了做妾也好啊,他可真忍心,将人直接卖去了窑子,也不知道那胡家一家人,当初是怎么苛待他了。”
话说到这里就有些过了,他快把幸灾乐祸四个字刻在脸上了,而方才还笑闹的诸人,都不约而同安静了下来,他们到底没那么丧心病狂。
尚轲混在学子之中,随时关注着风向,他本打算插话,但看这届学子并没有那么糊涂,于是便先等了等,还是让他们自己议论。
刚才说话的学子看众人不接他话茬,反而脸色都似吞了苍蝇,他吞了吞口水,后知后觉描补道:“当然,现下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内情,一切等圣上裁决……”
另一白衫学子冷着脸,摆了摆手:“那胡家姑娘既然敢告御状,可见之前街头小巷的传言都是真的,恐怕那邹大人当真是贿赂上峰,勾结官府,暗中谋夺了胡家家产,如今听你这话,他不仅拿着胡家的家财逍遥快活这么多年,还斩草除根,连人家唯一的幼女都不放过,也要这般折辱……”他环顾四周,缓缓道,“我辈读书人,千里迢迢科考,为的就是榜上有名,一朝入仕,可入仕又为什么?难道为的是与此等龌龊肮脏、罪大恶极的小人同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