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今夜姑苏满楼月,故人相见一沾衣

四月六日,阴历三月十六,宜宾客。

按照李然和李端山的说法,他们其实是在梦中见到了李果,还有一只巨大的螃蟹,螃蟹上还有一个手里拿着大令牌的黑衣人,还有个圆滚滚的会飞的小怪物。

萧征和葛良听到这个大令牌,基本放心下来了,这应该是范召南。至于那个会飞的小怪物,应该就是范城主的那个手下,叫陆蛤蟆,葛良对这个名字始终有些疑问,但萧征笑笑,没有解释。

至于李果的样子,手持长枪的阴兵,这个也是可以对上号的。

但螃蟹?是什么鬼?

难道这个也是阴阳两界沟通时必要的条件吗?看来只能等今晚见到范城主,自然就知道了。

“李然应该是范城主可以进入阳间的重要媒介,”在姑苏DDK的会议室,唐易方和几个人开了视频会,“你们记得最早韩楚楚回到阳间,就是苏听拿到了那枚韩楚楚的戒指,那是一种媒介;而黄闻达家的祠堂本身,也是媒介,也是一种锚,或者按启明录常用的一个词:‘牵绊’。”

唐易方在视频里放了一块书写板,在中央写了李果和李然的名字,标注了阴阳分界,“李果和李然是血亲兄妹,这就是牵绊,通过李果,范城主可以锚定李然,自然就可以借此通过梦境进入阳间,当然,只是梦境中而已。”

“他家小区不大,也相对安静,但无论如何,都尽量不要惊动不相干的人才好。”安国成皱着眉头,范召南并没有说太多见面时的细节准备,但道标之战时,所有玩家全体进入了阴间苦战。在事后安国成和唐易方复盘时,总觉得这是个疏忽之处,不过,范召南应该也不是有意的,他其实也只是个玩家而已。

“这个我倒不是很担心,梦境,”唐易方在书写板空白的地方写下了这两个字,“梦境本身就是个独立副本,所以才有同床异梦这个词,一旦李然进入梦境,其实应该就是排斥他人的,不会惊扰到别人,范城主要求你们的位置是在哪里?”

“在李家小区中央花坛,”萧征看着唐易方说道,没等太久,他就看到视频里的唐易方把一张小区俯视图贴在了书写板上,“李然家在二号楼的五楼,距离这个花坛不远。”

唐易方在俯视图上圈出了两者的位置,看了看,然后转身望着视频前的几个人,“所以,关键就是两个,第一,李然能安静睡着,第二,你们太晚时候在那个花坛附近呆着,不会被小区里的人怀疑。”

DDK高级职员疑似午夜入室行凶,被当场抓获,小区大妈侦缉队再立新功。

萧征三个人脑子里想的都是类似的明日新闻标题。

“李然这个事,我觉得不必太担心,她自己都说了,她一贯睡眠习惯良好,不会熬夜,而且据说还要去买安眠药,我们倒觉得没那个必要。”葛良想着那个女孩一副认认真真的样子,心里是说不出的一种感觉——还好自己没有妹妹。

“是吗?这个李然,嗯,我们需要在阴间驿站的构想中多考虑一下。”唐易方从桌子上拿起一份资料,估计是有关李然的。

“对了,再有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要通知你们,就在今早,十二洞天仪有了新变化。”唐易方一边说,一边把摄像头转了一个方向,指向了那个一直放在情报室的“表里十二洞天仪”。

萧征等人通过视频望去,只见代表着现实世界的黑色一面里,第三个格子的木质挡板已经消失了,两个金色的隶体字慢慢浮现:“高野”,一颗红色的独角鬼王图像在这两个字之上出现。

高野?独角鬼王的样子是很奇怪,但还说得过去,范城主目前勉强称得上算鬼王了,只是这个高野是什么意思?

“按前几次洞天仪出现提示的规律,名字一般是说的地方,”唐易方指着这两个隶体字,“但我们查不出来姑苏有什么地方叫这个。”

“但无论如何,这都说明今晚将是一个重要的见面,这个算是现实世界里的第三次幻境出现了吧?”安国成平静地看着那个洞天仪,看到那个写着“金龟”的格子,脑子里依旧是一把紫色的短剑一闪而过。

“是的!所以请大家务必提高警惕,希望不要出什么差错,做好应对计划才是关键。”唐易方也有一些疑惑,但却也说不清在哪里,无论如何,做好全部的计划总是没错的,每个步骤都有预案,才能把出错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对于我们是不是能在小区待到很晚,我有个计划,唐博士你看看行不行。”萧征和安国成对望了一下,然后向着视频里的唐易方说了起来。

这天下午,李然从窗户看出去,看到了小区花坛那里居然拉起施工围挡,一辆施工车停在边上,几个穿制服的人搬出来不少仪器,几乎把整个花坛都占上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把李家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李然紧急拨通萧征的手机,向他说了这个消息。

花坛边带着施工安全帽的萧征一边接电话,一边抬头向着李然的窗户招了招手。

“是我们,你放心好了,我们有安排,计划没有变,没有变。”

李然依次看去,发现了那个扛着测量仪是昨天见到的葛良,而那个拿着一摞文件和小区物业交涉的,居然是保卫处的安国成!

这些人好厉害!

小区物业人员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又验看了安国成拿着的一大摞文件,就赶紧帮着疏导和维持秩序去了。不久,小区大妈用喇叭喊了三遍有市政施工的事,要出门遛弯的大爷大妈和宠物狗注意安全绕行。

十分钟后,小区的那些业主群里也都发出了类似的通知。

看来,这些人除非是打算通宵施工打夯,否则是不会被大家怀疑为啥要占据整个小区花坛了。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今夜的太湖岸边,应该会有很多游客,很多赏月的人。哪怕天气还有些凉,但湖畔、月色、游舫,江南,这些都在姑苏合而为一,成为了一种华国人骨子里都会有的浪漫。

只是这样的夜晚不属于李端山一家,起码现在,还不属于。

晚上八点多,李家的灯就关上了,在灯火通明的楼外看去,好像是一个小黑洞。

萧征、安国成坐在施工车里,现在轮到葛良在花坛那站着——虽然不是真的要施工,但那些设备,尤其是号称空气质量检测的仪器可都是真的,弄丢弄坏都没法交代。

“这次要是时间充裕,真的要和范城主好好商量一下如何建立联系的细节,假如真的只有李然这么一个媒介,哦,唐博士说按启明录内说法,叫牵绊。假如真的是只有这么一个牵绊,我们要好好筹划一下,否则,萧将军你今后名片上就需要挂个姑苏市政管道公司的牌子了。”

安国成拿着一瓶矿泉水,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一包装盒饭垃圾的塑料袋,“我们是世界上混的最惨的一批超凡了,是吧?”

萧征也是一笑,确实,在超凡还没有被大多数人知道和接受之前,他们的确是世界上混的最惨的一批超凡。

“按我们知道的那些鬼故事,午夜时分才是鬼魂出没的时候,我们还需要在这里等几个小时呢。”

“是呀,而且,姑苏总比帝都距离维扬近,我今年都来了两次,却没法回维扬老家看看我父母。”萧征靠着施工车里那简陋的桌子上,也许是李果的遭遇感染了他,这两天,其实他蛮想家的。

安国成看着萧征,心里也是一阵默然,这个启明录第一人,其实也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但很明显,他心里装着很多东西,背负着很多担子。

“我没事,我只是习惯想着家人,”萧征也俯身拿了一瓶矿泉水,打开盖子喝了一口,“我记得我和宁道长第一次来姑苏的路上,我们聊了一些关于超凡,关于太上忘情这类话题。我和他都有共同的感觉:只要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亲人和朋友,我们将来无论多么强大,即使强大得类似神仙,依旧不会冷血和藐视生命,因为只要还有牵绊,我们就还是人。”

安国成没有想到萧征突然说了这么多,还真是有些吃惊,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消化萧征的语言,随即认可地点点头。

“部队里,都是讲同袍战友,群狼生,孤狼死。其实,战友就是牵绊,每个人都会为了自己的战友去死,因为他知道战友也是这样对自己的。”安国成陷在自己的回忆里,声音有些低沉下去。

不能协同奋战者,必将孤独死去。

牵绊,这个提法在启明录里面出现了很多次,无论是安国成还是萧征,都对这个词很熟悉,好像当初虞末还活着的时候,他最喜欢说的词就是这个,还有就是选择。

也许就是因为有牵绊,所以必须选择。

萧征抬头看看安国成,忽然转了一下眼珠,“安主任,说句题外话,你是不是有个女儿?”

安国成一愣,看着萧征,发现他的眼中有一丝诙谐,却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有啊,我有一个女儿,今年八岁了。你问这个干嘛?等等,有一次,宁道长也是这么问过我?你们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