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绵局二:缠二缠绵绵到白头

罗逸辰满心疑惑,被问到那工资卡上多出来的五十万的时候,完全回答不上来。

纪检委的办案人员,不对,现在还不能说是办案,因为他的这件事还没立案,只能说是调查。然而,不管用什么语言来介绍问讯他的同志,罗逸辰始终都搞不明白那些钱是怎么回事。他看了人家出示的银行记录,那个存款人的名字,根本没有印象。而这些钱,应该不是小舅那边,或者潘蓉那边的,因为那两边的钱都不会往这张卡上汇。那会是谁呢?不管是谁,这摆明了就是在陷害他,而且害的悄无声息,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就被带过来问询了。

“看来您需要好好想想。”主要问询的那位男同志对罗逸辰说,“既然这样,今天就先到这里吧!罗逸辰同志,为了配合我们查清事实,请您近期不要离开本市。”

罗逸辰只得点头。

走出纪检委那间问询室,罗逸辰一抬头,只觉得阳光好刺眼。

为了保持隐蔽,纪检委的问询室并不在办公大楼里面,而是在省委大院的一个偏僻小楼里,周围被几棵高大的雪松包围,因而,每间房子就显得很阴森。一出门,走到阳光下,就会突然感觉阳光耀眼了。

因为没有立案,罗逸辰还有人身自由。

纪检委这边,并没有很硬的关系。何止是没有,事实上,如今的纪检委书记和他爸爸罗振华根本就是两条道的。这也就难怪为什么事先连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可是,既然他们要审查,又为什么这样轻易地把他放回去?难道说,还有其他的考虑?

想到这里,罗逸辰不得不慎重起来。他走到树下,开了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您现在方便吗?我想去下您那边!”

罗振华奇怪,儿子平时都不会主动去他办公室的,今天莫非有情况?于是,罗振华便让他上去了。

到了父亲办公室,罗逸辰便将刚刚的事告诉了父亲,罗振华大惊!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罗振华闭着眼靠着沙发坐着,开始将所有的可能性想一遍。

纪检委刘书记和他不合,完全有可能借着这件事来打击他。问题在于,那笔钱是谁放进去的?看来,有人将罗逸辰的工资卡号透露了出去。如果是其他的卡,是不会这样显眼的。可是,怎么越想越像是一桩早就设计好的阴谋呢?

有人将卡号泄露,有人将钱打了进去,接着就被纪检委发现,然后就来问询,接下来,还会是什么?

罗逸辰根本说不清这钱的来历,这就麻烦了。纪检委要是一直追下去,当个案子来办的话——

混迹官场几十年,罗振华考虑问题自然是比儿子要周密许多,处理问题也更加慎重。

“你确定不知道那些钱是谁给的?”罗振华问,他必须知道儿子的现状,这样的话,他也好做应对。

罗逸辰再三保证说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些钱的来路,但说:“根据他们提供的检举信来看,是和鹭湾开发区有关的。”

罗振华想了想,便说:“我先找纪检委那边的人了解下情况,看看他们到底打算做到哪一步。你呢,什么都别动,不管是谁来找你,都要小心。”

听了父亲的话,罗逸辰便离开了。

虽说遭受诬陷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是他的心情异常的烦躁。总是这个样子,不管什么时候,不管自己怎么小心,总是会被人盯上。这日子——

从省委大院出来,他没有回去办公室,却是去了河边静静地坐着。

习惯性地,他掏出手机给沈冰打了过去,或许,此时能让他心情好些的,也就只有她了。可是,他又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烦闷。

“嗳,有没有想我?”他问。

莫名其妙的——

沈冰心想,不知道他又是哪根筋不对了。

“想了,想的我胃疼!”她说道。

他现在都可以想象得出她此刻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说:“那就吃点药,然后继续想,再接再厉!”

“拜托啊,你是想要我的命啊?”她叹道。

他笑了下,说:“我怎么会要你的命?我要你的是什么,你很清楚。”

她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不说话了。

他那边也沉默着,风从脸上吹过。

“嗳,你在哪里?”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风的声音,看了看外面,没起风啊?

“在河边吹风呢!”他说。

“你,没事吧?”她有些担心,现在是上班时间,他没事干去河边吹什么风?

“屋子里待久了憋得慌,出来透透气。”他说。

“你在哪里?我也过去?”她问。

“不用了,等会我就回去办公室了,你忙吧!下班的时候等我,咱们去医院看看我妈。”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沈冰的心中,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可是,应该不会有什么吧?也许,他只是工作上不顺心了。

就在罗逸辰给沈冰挂断电话后,谭鸿宇就打过来了。

“你爸把事情都跟我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点线索都没有吗?”谭鸿宇问。

“可能和鹭湾开发区有关。”罗逸辰道。

谭鸿宇想了下,问:“你现在在哪里?”罗逸辰说是河边。

他看了下时间,对外甥说:“半小时后,望江茶社,我现在就出门。”

罗逸辰看了下左右,距离望江茶社好像还有一段距离,便继续坐在原处。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谭鸿宇才到了茶社门口,给外甥打了个电话,罗逸辰便告诉了舅舅包厢号。

“你确定是那个地方出了问题?”谭鸿宇坐下,问道。

包厢里只有舅甥二人,罗逸辰正坐在那里煮茶。

“纪检委给的材料来看,就是那里。”罗逸辰说,给舅舅递了一碗茶。

“你怎么会在那里出错?”谭鸿宇抿了口茶,问。

鹭湾开发区是新建的,罗逸辰实际负责开发区的主要事务。那个地方地理位置优越,距离省城也比较近,再加上省里的优惠政策多,很多企业想要入驻。省里的意思是要将利益最大化,可是,如此一来便无法顾暇其他的因素了。而罗逸辰并没有坚持以经济利益为上的原则,对申请企业的背景和资质做了很多的调查,提高了入驻的门槛。在英国读书多年的他,事实上很注意经济发展和环境保护的问题。他很清楚,为了经济利益而破坏环境,完全是愚人之举。尽管很多官员都说,环境可以修复,要先考虑经济问题,可是,在罗逸辰看来,这几乎就是胡扯的。很现实的一点,现在的官员为了政绩批复了损害环境的项目,过几年他们走了,来了新的领导,又是另一番景象,破坏了的环境,谁会想着去恢复重建?别说是做这件事要花很大的精力,没人愿意做,即便是可以容易,也不见得有几个领导干部乐意的。这些事,在中国改革开放的历程里,已经是屡见不鲜了。英国人为了工业发展将伦敦变成了雾都,将泰晤士河污染,尽管英国政府后来开始弥补,可是,很多失去的东西是再也找不回来了。何况,现在的政府和官员并不见得有几个人想要弥补的。出于这番长远的考虑,罗逸辰在审批入驻企业的时候,将一批高耗能高污染的企业拒之门外,尽管这期间有这个那个领导给他打招呼放行,他都没有同意。和许多为了升官而谱写政绩和拉拢关系的官员不同,罗逸辰的心里没有想过自己的政绩和关系网。也许,这和他的出身有很大的关系。他不需要像许多同僚一样,他的官职,该升的时候自然会升。也是因为这些缘故,他的行事风格在本省是个另类。

每个人做事,不管是不是符合大众的心理,结果却总是两面的,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要自己承担。

罗逸辰这个人,是个出了名的傲气,这些年外放之后虽然有些改变,可是,别人依旧难以从他的笑容或者客套话里听出什么尊重之意。当然,这些别人不包括对罗逸辰而言很重要的人物,在那些人面前,他或许依旧是儿时那个罗逸辰,让长辈们喜欢,或许是个聪明谨慎的下属,让上司放心。因此,罗逸辰的行事风格还是积下了一些怨愤。别人不动他,是因为忌惮他那个爹和他的家族,还有那个把他视为心腹的徐书记。只不过,时局是变化的,谁能保证罗振华就不会翻船?谁能保证徐书记就会一直信任他们姓罗的?再说了,省里的大局,又不是徐书记一人可以说了算的。

在这次的招商的事件上,罗逸辰的行为是得罪了一批人,其中也包括了一些和他父亲交好的官员。当那些人在徐书记面前“无意”提起时,徐书记只是“呃”一声,并不发表任何的看法。事情也就这样无趣的过去了,却没想到竟然发生这受贿的事。

谭鸿宇把大概了解了,看来这次外甥是被某些人给陷害了。

“我看,他们针对的,或许不仅是你,还有你爸!”谭鸿宇说。

罗逸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煮茶。

“要是只针对着你,必定会有人把事情透露给你爸爸,可是,既然没有,那说明事情不简单。”谭鸿宇道。

“您说的是纪委刘书记?”罗逸辰问。

“不是,刘书记只是抓住了这个机会而已,他,恐怕也是陷进别人的圈套里了。”谭鸿宇思虑道。

罗逸辰想着,却是怎么都想不到会有谁这样陷害自己。

整个包厢里一片沉默。

“辰儿,下午把你这半年拒绝入园的企业资料给我发过来,我派人调查。那个害你的人,一定就在这里面。”谭鸿宇道。

谭鸿宇虽然这么说,可是,他怀疑的却是另外一个人。只有那个人,才有动机和能力。只不过,在事情没有五分的把握之前,他还不想告诉罗逸辰。

舅甥两个在茶社一直待到下午三点多才离去,罗逸辰就去上班了。

因为他的受贿之事还没有正式立案,因此还可以去上班。只不过,纪检委的调查人员已经深入发改委开始调查那件事。等罗逸辰到了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只不过,鉴于他那个强大的背景,同事们并没有特别以为事情会有多么严重。然而,只有罗逸辰自己才隐约猜得出可能的后果。步入政坛这么多年,这种针对他的检举信并不是一两封,只是以前从来都没有被这样调查过。有的同事也安慰他,说“没什么大不了的,都会过去的”。他也微笑示谢。

和罗逸辰分开后,谭鸿宇给潘蓉打了个电话,将整件事告诉了她。潘蓉大惊,直到谭鸿宇说完,潘蓉的脑子里才形成一条思路。

“我怀疑是那个人干的。上次沈冰的事,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放手。”谭鸿宇说。

潘蓉在地上踱步,说:“也有这个可能。宇叔,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派人调查可能的嫌疑人,看看和姓赵的有什么瓜葛再说。”谭鸿宇道。

“嗯,不过,那个人做事向来狠绝,如果真是他的手脚,绝对不会只这样就罢手。”潘蓉思忖道,“宇叔,上次咱们不是商量过怎么对付那姓赵的吗?我找了张政,那边也同意了。”

谭鸿宇没有想到潘蓉这么快,心中暗叹潘蓉对罗逸辰还是情深意切。二人商量了会,通了个气,便结束了通话。

而这一切,沈冰并不知晓。

罗逸辰尽力在妻子和母亲面前不表露出自己的烦心,虽说这种事经历了多次,可是,难免会让人心烦。在回家的路上,他突然问沈冰,如果他离开了现在的岗位,是不是就活不下去了?

沈冰纳闷,却还是很认真地告诉他:“如果你真的离开现在的工作,肯定会有一段不适应的时期。不过——”她望着他,忽明忽暗的路灯在他的脸上留下光影,透露出那努力压制着的困惑和无奈。

“罗逸辰——”她叫了他一声。

他“嗯”了一声看了她一眼,继续开车,似乎刚才的一切是她的幻觉。

她克制着自己的担忧,却还是对他说“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的”。他转过脸对她笑了下,趁着等红灯的空隙,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说了句“我知道”。

她有些释然地笑了,望着前方,说:“妈妈的身体恢复的挺快的,真是好。”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说。

“我也没做什么,不要说这样的话。”她说道。

他叹了口气,说:“其实这几年,我妈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之前犯病住院的几次,我真的担心她会挺不过来。那天晚上我爸给我打电话,我当时真的是,真的是有些乱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下,然后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懦弱了?我自己就有这种感觉。”

“人之常情!”她说道,“如果父母生病,自己却一点反应一点担忧都没有,那就真的不是人了!所以,这和懦弱没关系,真的。你不要胡思乱想。”

他叹了口气,却轻轻对她笑了,说:“看你一脸担忧的样子,是不是我的坏心情传染到你了?”她没说话,他却说:“我没事,你别担心。就是,呃,怎么说呢?有时候会有些自我怀疑吧,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有没有意义,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这是不是可以算作心理感冒?我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名词,不过,我想,有些时候的坏心情就像是自己的心理得了次感冒一样,有些难受。这种感冒,呃,很快就会过去的。”她还是没说话。

“医生是不是说人隔段时间感冒一下会有好处?”他问。

“应该是这样吧!感冒可以让人体的免疫系统活跃,其实就是让免疫系统演习一次,可以提高人的抵抗力。”她说。

“所以,我就想,人的心理是不是也需要隔段时间得次感冒,好锻炼一下心理的耐受力,这样的话,遇到打击的时候,也不会手足无措?”他说。

她轻声笑了,对他这种解释不禁觉得佩服,说道:“没想到你推理水平这么高,平时真是小看你了!”

他笑了下,说:“也就你这样对我无视。”

“天地良心,我可从来都没有无视过你!”她很认真地说。

“好了好了,跟你开玩笑的。”他笑道。

似乎,和她说说话开开玩笑,心情就会好很多。那压在心头的阴霾,似乎也开始被阳光穿透。

就在罗逸辰等待着纪检委调查结果的时候,谭鸿宇查到了那个写检举信的人。没有告诉姐夫和外甥,谭鸿宇便让手下去“询问”那个举报人有关罗逸辰索取贿赂的详情。让谭鸿宇意外的是,不管用什么方法,那个人就是不承认诬陷。当然,为了以免带来后续更多的麻烦,谭鸿宇的手下也不敢采取特别的办法去询问,因为,在罗逸辰被纪检委约谈了一个星期后,事情没有任何的进展。另一方面,纪检委在发改委内部的调查里,也丝毫没有查到任何对于罗逸辰不利的事件。至于罗振华那里,虽说他在纪检委没有很硬实的关系,可是,毕竟他是主管组织的领导,而且,纪检委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刘书记也不是可以一人独断的,因而,罗振华还是得到了一些有利的线索,那就是,刘书记极有可能将这件事牵连到罗振华的身上,达到打击罗振华的目的。只不过,这只是初步的推理。

事情,似乎在这里进入了僵局,任何一方都无法前进一步。因此,涉入其中的人,不管是被调查者还是调查者,似乎都有些烦躁了。

虽然怀疑整件事是出自赵公子的手脚,谭鸿宇却没有证据将他与这件事联系在一起。诚然,像赵公子这样的人,即便是主谋了此事,也难以留下他人可以抓到的把柄。谭鸿宇深知这一点。

到了这个时候,谭鸿宇觉得是该将自己的怀疑告诉外甥和姐夫了。

因而,就在事情发生一周后,谭鸿宇约了姐夫和外甥亲自说这件事。

三人在谭鸿宇公司的一家茶楼里——谭鸿宇的公司似乎什么生意都做,只不过,像茶楼和会所这些地方,多半是他为了维护生意关系而设的,根本没有指望着赚钱。即便如此,这些宇恒集团的附属生意,基本都不会亏本——谭鸿宇做什么都喜欢要最好,因而,他的茶楼也与别家不同,不奢华却更显古韵,在省城是独有的一道风景。

这家茶楼面向公众营业,自然就会有许多工薪阶层的人来享受。只不过,茶楼有专用的电梯,只供那些特殊宾客使用。因而,即使是在同一家楼里喝茶,不同的人走的还是不同的道。这也是谭鸿宇为了保持高端客户的而设计的。

今天约了见面的,还有谭鸿宇的二哥谭鸿兴。因此,整个家族里的行动派们便集中于此了。

事实上,究竟要不要将赵公子约沈冰见面的事告诉罗逸辰,谭鸿宇矛盾了好一阵子。他担心这会给沈冰的婚姻带来麻烦,可是,事到如今,必须要让罗逸辰知道那个人对他是有动机的。而且,罗逸辰和赵公子之间的很多事,谭鸿宇不见得清楚。所以,两人之间的矛盾究竟在什么地方,还得罗逸辰自己说出来。然而,这样的话,势必就把沈冰牵扯进去。罗逸辰会不会因为那件事而怪怨沈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