瞥了一眼围着他们不断绕圈圈的漂亮流萤,宝钗又退了一步,抬起眼睛,淡淡问道:“世子究竟有何事?”
穆梓安摸摸鼻子,这小姑娘一见他就竖得跟刺猬似的,让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下嘴。
还是先道歉吧。
“薛姑娘,那天走得急,我没来得及说句……抱歉。”
“世子有何可抱歉的?”
穆梓安又摸鼻子,极为不好意思:“男扮女装,威胁……还有骗人之类。”
宝钗看着他,忽然摇头:“世子所做并没有错,这声致歉,民女与薛家皆受不起。”
不等穆梓安说话,宝钗便继续道:“当然,只是民女的猜测,世子来南京,或许、身负皇命。”
穆梓安眼睛闪了闪,宝钗则微微勾了勾唇:“曹铮尾随世子一路来到留都,本就是大罪,世子抓人,何错之有?薛家与金陵王氏乃是姻亲,瓜田李下,世子顺带疑上薛家,又有什么不对?况且,‘为富’之后常常跟的是‘不仁’,再有民女的哥哥号称‘金陵一霸’,在这南京城里,薛家的名声可算不上好听。”
直视穆梓安的眼睛,宝钗双眸清亮,一字一顿缓缓道:“金陵薛氏若有异心,当即除之——这对世子而言,才是忠义。”
与其说穆梓安身负皇命,不如换个更明白的说法:穆梓安是大皇子的人,是嫡系,是心腹。大皇子将封太子,将要镇守这座城池,包括周围整个南直隶,穆梓安有责任为他除去一切可能的隐患。
虽然手段诡谲了点,但穆梓安做的没错,只不过他是官又是兵;薛家却是民,还是被污渍斑斑的刁民,所以,还是远着点、防着点罢。
一只只流萤旋舞着,漾在两人之间如星星点点,美如幻境的夜色下却是一片沉默。
穆梓安看着宝钗,就见少女清澈如一汪潭水的眸中倒映着流萤的点点蓝光,璀璨明亮,就是、太过清冷。就像诗经里写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就像,冷眼观人间,遗世而独立,让人怎么都亲近不了的冷美人。
穆梓安沉默静立,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下又是一阵悸然。如果一开始只是瞬间的怦然心动,到现在则是越来越喜欢,喜欢她月下轻抚流萤时唇边温柔的笑意,也喜欢她提灯正面对敌时那份灼灼的决然,甚至喜欢她现在对自己的冷漠与抗拒。
美貌而窈窕,玲珑而剔透,仅凭一己之力于危难中保护了整个家。
穆梓安现在已经很确信,自己真的很想把这个小姑娘娶回去;而且,必须努力压抑,才能忍下心中那份冲动:譬如,可以趁她去选秀,顺道截个胡,理所当然,简单至极。
——如果真这么做了,非得被她讨厌到死吧?
暗恋到这份儿上,真的太惨。至今为止唯一值得稍稍能自我安慰的便是:忠义与衷情,尚不至于难两全。
——所谓“忠义”,正如这小姑娘猜度的,丝毫不差。
穆梓安只能摇头叹气:“话都让薛姑娘说完了,我简直无言以对。”
宝钗直将他的“无言以对”当“无颜以对”来听,淡淡道:“倒是,世子救薛家于危难,反是民女应该向世子道谢。”
说罢,端庄地福了一福,越发冷漠而疏离:“若无他事,请容民女告退。”
穆梓安的脸皮显然没有宝钗期待得那么薄,瞬间调整好心态,又笑了笑:“薛姑娘真不必防我我防蛇蝎。刚刚可是薛姑娘自己说的,我对贵府并无恶意,一切嘛,公事公办。”
宝钗不由沉默。自己与薛蟠去见曹铮那日,穆梓安就消弭了对薛家的怀疑。而后——他确实救了自己一家人。
穆梓安抱着胳膊:“再者,今夜可是薛公自己来了府衙。以薛姑娘的聪慧,应该不需我多说。”
宝钗不由蹙眉。父亲告诉过她,今夜来府衙,事关大皇子之命,再加上穆梓安此时的态度——是否意味着,父亲已经明确投了大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