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穆梓安问为什么,就见他喜欢的小美人眨眨眼睛,露出一丝狡猾的小笑容:“我以前看过不少讲家长里短的话本,家人、亲人、眷侣间总会有各样误解或怨恨,又因为这样或那样的阴差阳错无法好好解释清楚,任由裂痕越来越深,直至摇摇欲坠——可就在这时,总会有一个‘契机’,使得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什么‘契机’?”
“嗯,话本里的‘契机’都挺套路的。或是兰梦之征——就如我八叔八婶这般,或是金榜题名,或是宿疾得愈,亦或是……”说到这里,宝钗只觉自己耳根也有些泛烫,下意识移开眸光不与穆梓安对视,咬了咬唇才轻声道,“亦或是、喜结连理。”
喜结连理,能让这小姑娘脸红的,当然是指她和自己。那么有“契机”化干戈为玉帛的,当然就是打了一辈子架的他爹和他娘。
“……果然是这样。”其实穆梓安早就猜到了,但听着宝钗亲口说出来,心里又是一阵说不出的熨帖,还有些痒得难耐:怎么这小姑娘这样小,让他还要等近两年才能把人娶回家。
不过,这样美好的女孩子,哪怕让他等上一辈子,他也没什么不愿意的。
整整心情,欢乐到翘尾巴的小混蛋尽力忽视自己发烫的脸颊,帮难得害羞的小姑娘把话说明白:“你觉得,我与你‘喜结连理’——好吧好吧,别凶我,就是定亲——也是一个‘契机’,让我爹娘放下心结的契机。”
宝钗瞪他一眼,把再次想伸过来捏脸的爪子瞪回去,才轻声道:“过去之事,我没有经历过,也没有资格评论什么。但我感觉得到,这段时间,你爹娘都很开心。”
虽然只是定亲,离“喜结连理”还有不少日子,但穆莳和祁王妃全身洋溢的喜悦与轻松,女学生亦是准儿媳,都看得明明白白。
“而且,我也看得出,不仅是王爷想重修旧好,王妃……也并非心冷决意。我便想,这确实是个好‘契机’。”
她从前世的父母那里见过真正的“故来相决绝”,当然看得出东平王与祁王妃绝不是这样的。
只是,她是晚辈,是学生,是未过门的儿媳妇,不方便也不该说些什么。而且,东平王和祁王妃这对从哪里看都极不匹配的夫妻,还有他们之间经历过的种种,哪怕是放到现代也是难寻前例。这般纠结,或可破镜重圆,或可曾经沧海,也可继续这般一个跑一个赶地凑合着过,所谓、还能离咋地。
无论何者,都是长辈们自己的选择,她无权干涉。就算是因着她对小混蛋的一点点私心,能做的也只能是凭着百年带来的“后知后觉”,仗着有钱任性,强行营造一个氛围,捏造一个机会,让这对夫妻天差地别的兴趣爱好有机会“相投”一次,有机会你来我往几回。
氛围和机会造好后,她便再不干涉。只端坐在学堂里安安静静地看书,任由长辈们去“掷彩蛋”,去看相扑——话说相扑赛和其他杂耍百戏的宣传贴是混在一块儿送去东平王府的,王爷非从中挑了最“伤风败俗”的一个,王妃居然也没反对!
可见,她这赔本生意做的,也不是全无赚头不是?
思及此宝钗再次忍俊不禁,穆梓安看着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姑娘,心里更烫更想再捏一下,可惜没胆,只能故意做出一副郁闷相:“我这些年没少劝和他俩,一点效果没有还挨了不少打。其实半个月前我就能出来了,但阿尧让我多留几日。他也说这是个好机会,但我不能掺和进来。我爹娘脸皮薄,看我在旁边反而不好意思。但你不一样,你跟他们不熟,他们不会顾忌太多。”
当然,卓尧说嘴可一点不客气,还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冷飕飕地调侃:“薛姑娘一颗七窍玲珑心,怎么就看上你了呢?”
被竹马鄙视了的小世子在心里哼哼唧唧:咋就不能看上我?我家世好人品好功夫好长得好,她最喜欢我了哼!就算她以前总是凶巴巴的——但也只对我这样!
想起以前被凶的经历,穆梓安又坏笑着凑近,故意问:“哎,以前我掺和你家的事,你气坏了差点要揍我;你这回掺和我家的,是不是也该找个理由‘劝服’我?”
心性淡漠的雪刺猬无缘无故掺和别人家的事,当然是有缘由的。
宝钗拈过桌上的课本,平摊开,纤细的手指滑过书卷里一行行蝇头小楷:“这是王妃特意给我的,为去留都城做的准备。你要陪太子就都,以后恐怕难得回京城一次。但你爹娘都在这里,骨肉分离难以避免……”顿了顿,又轻声道,“我知你不放心。”
穆梓安怔住。
就听小姑娘的声音缓如冬日暖阳下的绵绵白雪,融成涓涓细流沁滑入心底:“你以前与我说过,你爹娘曾经想要和离,因你的缘故才没有施行。这些年,在你的眼前,他们尽量和睦相处。如今你要常驻南京,不能再陪在他们身边,我想,你必然是会担心的……其实,我也不放心,所以,难得的契机,我想试一试。”
其实她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做这番尝试,是祁王妃与她说道:你可以愿,也可以求。
那她就再奢求一番家庭的温暖,也不需要暖到烘烫人心的程度,只要不那么冷漠,多一丝回旋的余地便可。
“……我以前跟你说的话,你都记得?”良久,穆梓安才问出一句。
宝钗想掩帕子笑,但还是忍下了。纤细的手指继续摩挲着书册,轻轻巧巧挑了挑眉——她当然都记得。
记得温泉小院里松茸树下,穆梓安红着脸对她表白之前,用调侃的语调将自己的“家丑”尽数爆给了她。
也记得被刺客追杀时,穆梓安豁出性命救她,两人靠着一把火|枪转危为安。穆梓安告诉她:我娘给了匕首,我爹给了枪,我不能厚此薄彼,所以都得带着。
还有在忠靖侯府临水阁中央的小棋亭里,沐着融融月色,穆梓安与她坦诚家族天赋的内情,捏着她的手腕百般不舍,却还是将“悔棋”的选择交给了她。
你既以诚相待,我便也为你去做力所能及。她依旧不太懂未婚夫妻的相处之道,但以真心换真心,应当没有错。
不等宝钗再说什么,忽然又被一股不容拒绝力气拽了过去,随即被人紧紧锁在怀里。紧贴着对方滚烫的双颊,这次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亲密,宝钗只感觉到温热的气息激自己颈窝间一阵发痒,还混杂着刻意压抑到极低的声音:“你一会打我戳我踹我都行……让我抱一会儿,就抱一会儿。”
占便宜的小混蛋仗着还没被戳被打被踹,脑袋还在明艳少女白皙秀丽的脖颈间蹭来蹭去,嗅着细滑凝脂的芬芳,实在舍不得撒手。
宝钗没有回抱,也没有立即推开他——抱一下就抱一下吧,毕竟定亲了,若换到她之前所在的时代,求婚可是要配单膝下跪和吻手礼的呢!
这小混蛋没送她又大又闪的鸽子蛋,那吻手礼也就不必了;可别想用“心如琉璃”蒙混过去,这词儿已经用在她女先生身上了,小混蛋哪能跟自家娘亲抢?
所以,对这么个力大无穷又聪明骄傲小混蛋,就用一句“心有猛虎嗅蔷薇”吧!
蔷薇也称玫瑰,那是贾探春的花儿。她薛宝钗是牡丹花,不能跟人家原著的姑娘抢。
——但是,不想承认也得承认,如今的薛宝钗已经叫她混得“恶名远扬”,就看呆霸王被她欺负的模样儿,全家谁不道她是只母老虎?
作为一只母老虎,配上这只“心有猛虎嗅蔷薇”的小混蛋,应该,挺合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