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的眼泪难过得夺眶而出,她不是心疼自己碾荞麦时磨破了双手,而是心疼这么好的口粮可以让一家人在冬天不止挨饿受饥!
巧子妈那能不懂得她的心思,走过去帮她擦干眼泪,说:“妮子,是妈没有操心好,糟蹋了这粮食,别难过,妈帮你弄干净,我明天让你大哥从那边背一袋子谷子过来,听话,别难过啊。”
大姐点点头,看二哥还在那边抽噎,拿了根黄瓜过去递到他手中说:“别哭了,姐给你黄瓜吃,去洗净了也给二姐给一根。”
段家二姐在厨房看着屋外发生的一切,得意地笑着转过身子跪在灶膛前,哧一下划了根洋火点着了灶火。
村子里的小学共有三个年级,白天两个老师负责给学生们上课,晚上负责给村民们扫盲。
老师和队长来家中给我父亲做思想工作,说这几个娃儿都要抓紧上学读书识字,要是不去上学就要扣工分,这可事关一家人的口粮问题,父亲让二姐和二哥都报名上了学,独留下大姐在家带三姐做饭做家务。
大姐毫无怨言地背着三姐送二姐二哥去了学校,回来后一刻也不敢怠慢,田里帮父亲和巧子妈干活,家中按时按点给一家人做吃的,口粮老是不够,大姐学着村里的老人将红薯和甜菜根切片晒干,磨成粉掺在麸皮中,再匀点白面,上笼屉蒸成馍,给二姐二哥的刷上一层胡麻油,给三姐的白面要多点,每次做好了,还要给段家大哥段世杰送过去两个,白面没有多少,玉米面和小米也稀缺,大姐在夏天的原野中奔走不息,背上绑着三姐,手里挎着篮子,野菜在那时成了抢手的食物,大姐除了用野菜喂猪喂鸡,也用野菜调剂着一家人贫乏的生活。
生产队收割过的庄稼地,那怕有一粒黄豆,大姐也要将它捡回来晒在家中的窗台上。
渐渐,大姐看到村里人趁着天黑偷庄稼,这是获得食物最好的方式,大姐开了窍,在每个夏夜和秋夜里幽灵一样穿行在地里行间,带回大豆小麦玉米土豆红薯。
二姐精明地知道大姐晚上出去做什么,他们那时还睡在一个炕上,大姐出去总不愿吵醒二姐和二哥,但二姐还是知道她的秘密,她在数天后吃着大姐煮的玉米棒和南瓜粥,小嘴凑到我巧子妈跟前说:“我知道这是大姐晚上出去偷来的东西,她是贼。”
大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羞愧让她低下了头不敢看我父亲和巧子妈妈。
“谁告诉你的?”
巧子妈啪一下放下筷子,厉声问二姐。
“她晚上总跑出去,回来我看到她背着东西,藏在后院的地窖里,不信你们去看。”
二姐提高了声音还在分辨,我巧子妈挥手就一巴掌打在她的脸蛋上,这一巴掌用力太重,二姐的脸上立即起了五道鲜红的印记。父亲赶忙阻止她,说:“巧子你这是做啥,孩子不懂事,在家说说而已,只要不往外说就是了。”
“这鬼东西是不懂事,梅英这妮子为了这一家子吃饱喝足费了多大心思吃了多大苦,她不知恩还胡说八道,我今天不打她她就跑外面浑说,这要是让生产队知道了,梅英这孩子就完蛋了,咱这家就完蛋了啊。”
巧子妈说着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我大姐忙说:“妈,你别难过也别担心,世红妹妹只是说说,再说她说得对,做贼偷东西是不对的,我以后再不做了。”
我父亲和巧子妈都低下了头,他们知道要是大姐不去田里偷东西,只怕一家人挨不过荣城平原上漫长的冬季。
父亲将大姐叫了出去,临近晚秋的太阳温暖如春,院东头的一颗柿子树挂满了熟透的柿子,最后几片叶子在秋风中舞动,在父亲和大姐面前盘旋着悄然落下。
父亲看着将要长大成人的大姐,看她衣衫褴褛却掩不住秀气,只是长期的劳作和营业不良让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心疼起来,这个抱养长大的闺女,在我大妈妈刘氏去世之后,是他最大的希望和安慰,父亲再看看脚上的鞋子,才想起来大姐十岁过后已给他纳鞋缝衣穿了他的眼睛酸涩起来,忍着要流下的泪说:“妮子啊,你不会怪爹娶你巧子妈妈吧,你看,娶她还得养活这几个娃儿,妮子,爹对不住你,让你受罪受委屈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