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怨灵(一)

沈流纨又恭恭敬敬送走了展卫和陆元,便跟在聂如风身后,“女郎不是不想答应的么?”

聂如风广袖一挥,豪气干云:“哪方妖孽,当我聂如风是死的,敢来洛阳城里兴风作怪,我自然饶不了他!”

“女郎,那明天带我去看看,可好?”

“不行,你会拖累我的,有损我世外高人的形象。”

沈流纨瞅准机会:“女郎将符咒之术教给我,以后带着我出去,岂不是不会损你形象?”

“想得美!世外高人都是遗世而独立,岂能带个拖油瓶!”

沈流纨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将将走回房,聂如风突然笑着对沈流纨说:“那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为何要学咒术,兴许我能考虑考虑教你。”

沈流纨的心里又升腾起灼灼希望。

聂如风的房里点着两根红烛。沈流纨还记得大婚那晚,洞房里的红烛比这要亮,亮得她将谢琅的剑看得清清楚楚。胸前靠右两分,直取心尖。

他想要她的命。

“我,我。”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才说道:“我有刻骨仇恨!”

“其实我家中并非小官小吏。虽然我父母双亡,但是自小由父亲的结拜兄弟王融抚养长大。他是南边齐朝竟陵王手下能臣。后来我被许给太子近臣谢琅。”

沈流纨又记起了她的年少时光,虽然名为王融抚养,事实上她一直在竟陵王府长大,所以她与萧昭业是青梅竹马。

她第一次见到谢琅,是在皇太孙府的花园内。她与何妃走在一处,日光如银,池塘里莲叶遮天。荷花深处,缓缓驶来一艘小船。衣衫鲜亮的少年郎君站在船头,迎风而立。原来,有人比萧昭业长得还好看。

谢琅朝她伸出手,微微一笑。沈流纨的心如擂鼓一般,她也伸出手。他的手温暖有力,覆住她的手,牵她上船。

大喜之日,真正是沈流纨前所未有过的欢喜,像是美梦终成真。

“而原来,谢琅钟情的是何妃。他们从未断过。”想来,她是他心头的朱砂痣罢,越发衬得自己淡泊无光。“大婚之日,谢琅久久未进洞房。何妃却来了,她要杀我。”沈流纨的脸上是竭力克制后的平静。

“我自是不甘,奋力反抗。不想这时谢琅走了进来,一剑刺中我。”她闭上了眼睛,似乎这样就不用再想到那画面,“他们都以为我死了,而我只是晕过去,后来连夜逃跑。”她想了想,到底将自己被刺中心脏,却离奇复生的事情隐下了。

“我本来想去找叔叔和竟陵王。可是很快他们在皇位之争中败下来,我叔叔亦被赐死。”

“之前有所隐瞒是因为事情复杂,牵涉人物又是位高权重,我担心女郎不愿收留我。现在我知道女郎并非常人,才愿意据实以告,求女郎教我咒术。”沈流纨面色阴郁,说的沉痛。

聂如风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裙边,一下一下,动作轻柔缓慢,像无限拖长的心事。对她这样见惯生死,从懂事以来就命悬一线的人来说,情爱,权谋,都不过尔尔。于是她莞尔一笑:“你这故事不值得我的咒术。不过我可以免费教你一课,以后不要向任何人坦承自己的底牌。没有人值得这样托付。”

沈流纨的头深深地低下去,又浑然无事般抬起来,一双眼睛晶光灿灿,干净得没有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