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外，汉斯亲手提着双层楠木食盒走在最前，两名水手垂手跟在身后，全程噤声低头。

舱门被轻轻叩响三下，节奏规矩、不急不缓。

“进。”凯尔声线淡漠，听不出喜怒，眼底却藏着冷冽的审视。

汉斯推门而入，侧身让开水手，抬手将食盒托在身前，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得无可挑剔：

“大人，海上风暴过后物资紧缺，船上食材、净水损失。让船上厨师挑了些好点的食材和瓶装净水，做了两份餐食，请特使大人和米莉小姐凑合着吃点，补充下体力。”

凯尔静静的看着汉斯，对方讲到“船上厨师”时，指腹微微扣紧食盒边缘，力道挺重、指尖泛白。

米莉站在一旁，垂着眼帘不敢抬头，余光死死盯着那只食盒，心底寒意翻涌，她可是隐约听了些凯尔和易风谈话的。

汉斯直起身，抬手利落打开双层食盒。

上层是一份精致套餐：压缩面饼干爽完整、腌制肉食色泽鲜亮、搭配的果蔬干货干净饱满，一旁立着一瓶密封完好、澄澈透亮的原装瓶装净水。而下层的套餐明显逊色一截，面饼略带受潮痕迹、肉食分量偏少，净水也是二次分装的普通淡水，品相与质感区分明显。

“大人身份尊贵，这是船上最好的了。”汉斯笑意温润，双手郑重将上层餐食推到凯尔面前，动作恭敬。

说完，他又抬手将下层略显粗糙的餐食轻轻挪到米莉身前，语气依旧客气：“米莉姑娘也将就一下，我们船上可能比先前大鸾号艰苦些。”

放在过去，汉斯一切做的都很尽心，但有了易风的铺垫，这一切似乎就变味儿了。

凯尔眸光沉沉，忽然抬眼，神色温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绅士从容，随手把自己的一份推给了米莉，嘴角带出一丝笑意，淡淡道：

“女士优先。”

米莉本就苍白的脸冷的更厉害了，头皮发麻，四肢微微僵硬。

她死死盯着凯尔推过来的餐食，心脏狂跳不止，满心都是极致的恐惧。

大人是让自己去死吗？她不敢说话，只能死死攥紧袖口。

汉斯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缩，心底猛地一沉，一股极致的慌乱与惋惜瞬间冲垮了伪装。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前倾半步，脱口而出：“大人！大人！”

话音出口，似乎察觉自己略有失态，连忙舒缓语气道：“大人身份尊贵，遭遇风暴身体消耗大，食物补给还是要以大人为主，毕竟到了美利亚，我们都还要仰仗大人。”

凯尔静静看着他，眼底温和不变，心里却寒气蹭蹭往上窜。米莉也不傻，汉斯不让自己吃，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如今只剩直面死亡的极致恐惧。

凯尔依旧云淡风轻，微微抬手：“无妨，我自有分寸，你们去忙吧，有需要我会让米莉叫你们。”

“好的”，汉斯低头躬身，神情复杂，有不甘、有疑惑、也有惋惜，但都是一闪而逝。转身带着两名水手离开了原本属于自己的舱室。

舱门重重闭合，隔绝了廊道视线，舱室内瞬间变得沉寂、阴冷起来。

米莉浑身紧绷的身子骤然一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垂首屏息，不敢言语，心底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凯尔望着紧闭的舱门，眸底温润彻底消散。

有质疑，也有庆幸；有犹豫，也有阴狠。

凯尔如今算孤家寡人，又不算孤家寡人。

“你叫什么名字？”凯尔断定对方还没走，感应不到战兽的变化。

“李峰”易风答道。

“我可以赦免你”凯尔道。

“您需要我做什么？”易风肯定不能表现的像个傻子，要上道一点、机灵一点。

“找到我的救生艇，加满燃油，补充淡水、食物。今晚入夜，送我乘船离开。”

“海上可能还会有风暴。”易风看似善意提醒道。

“这个你不用管。”凯尔显然已经有了决断。

“船上物资都是定额，管的紧。”易风觉得还是要在装一下，要像个偷渡逃亡者的样子。

“只要一人份补给，米莉留在船上，如果小艇被人发现，替我发号施令，阻止追击。”凯尔说话间望向米莉。

米莉捏紧了衣角，温驯的点点头。

“那我去准备了，万一被人发现了，还请大人救我。”易风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既然被当做没品阶的低级教士，带了一个弱爆了的战兽一起偷渡，必须够低调。

“去吧！”就算只有一个手下，凯尔的气势不能丢。

很快，易风带着王叶离开了，舱室里又只剩下凯尔和米莉，即便有海浪的噪音干扰，还是死寂地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分开打包，我带走。”凯尔看了一眼桌上的餐食对米莉吩咐道。

“主人，这份可能有毒。”米莉有些犹豫。

凯尔没说话，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就转过身摸索刚才与易风对话的舱室隔板。

米莉识趣地在舱室里找合适的打包器具。

“坚守者”号一路向前。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船上开餐的时间，没等汉斯来送饭，米莉自己找到了船上的餐室，从船员的大锅饭里打包了两人份的餐食。

得到消息的汉斯手心里全是汗，小心的陪着米莉往舱室走，搭着话儿。

米莎可能是有些出虚汗，但汗液里竟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气，让汉斯心里的欲望像猫抓的一样。

“大人说，到了船上，就跟大家一样，再坚持两天上岸就好了。”米莉答话也是陪着小心，俩人都在肚子里做文章。

“大人有没有不舒服？”汉斯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这就是被催眠的副作用，清醒状态大概不会这么问。当然，至少他没问凯尔吃优待餐了没。

“没有，就是困倦了些。”米莉能侍奉在凯尔身旁，自然不是傻子。

“我帮你送去吧！”汉斯继续无事献殷勤，时不时袖口会滑过米莎的手肘。

“不用，我自己来。”米莉心里咯噔一下，没敢抬头看汉斯，只是仔细脚下的甲板。

“主人说，不想被人打扰。”邻近舱门的时候，见汉斯还没有停步的意思，米莉停下脚步，小声道，似乎怕惊扰了舱室里的凯尔。

汉斯讨个没趣儿，眼眸中闪过一丝阴损，微笑着点头转身离开了。

夜色彻底吞尽残阳，沧海墨黑如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