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掠过花家别庄,荷塘的荷香已经淡了几分,残荷立在碧水之上,几片枯黄荷叶随水波轻轻晃荡。
自归墟会的漫天祸乱彻底平息,世间再无翻覆赌坛的大奸巨恶。花痴开不愿久居赌坛联盟那座高楼,便常待在城外这处别庄。这里没有如山的账册,没有各方大佬络绎不绝的拜帖,也没有动辄赌上性命的豪局。此地只做一件事——传道。
荷塘边的水榭,便是花门论道讲学的所在。
今日不比往日,不是简单的后辈切磋印证。经历过归墟会那一场生死浩劫,门下弟子不少人心中都存着疙瘩。有人见过虚无邪道蛊惑人心的手段,夜里辗转难安;有人亲眼见过厮杀流血,心里憋着一股戾气;也有少年人打赢几场比试,便心生骄矜,自以为已经吃透痴道的全部奥妙。
花痴开便选定这一日,召集门下所有弟子,不分入门先后,齐聚水榭,要好好讲一讲这“痴道”二字。
红袖早早便安排下人备好了粗茶与干果,没有珍馐美馔,也不见金玉赌具。石桌上只简简单单摆着一副旧麻将,一筒骨骰,几副磨损边角的纸牌。都是寻常市井赌场随处可见的物件,并非什么稀世珍宝。
“归墟会已经覆灭,可他们留下的念头,还在江湖四处飘荡。”红袖立在廊下,望着陆续赶来的一众弟子,轻声对身旁的花痴开说道,“不少游走赌坊的人,还在传那套万事皆空的说法。若是弟子们分辨不清,很容易被歪理带偏。”
花痴开一身素色长衫,长发松松束起。连年血战,他眼角已经浅浅染上几分风霜。那个少年时满心只有复仇的痴儿,早已远去。如今他肩上扛着整个赌坛的道义,肩上的担子,一点不比当年和天局死战时轻。
他轻轻点头,目光望向来路。
“术可以教,道理却要他们自己往心里去。我能挡住归墟会的刀,挡不住人心里面生出的妄念。今日传道,便是要把这一层说透。”
不多时,二十余名花门弟子尽数到齐。
最早入门的阿炳、玲珑、阿蛮三人位列前排。第二批新收的八大弟子紧随其后,余下一众年轻后辈,挨次坐于石凳与阶台之上。
盲眼阿炳端坐一方,双目依旧灰蒙蒙不见光明。归墟之乱当中,他凭一双耳朵,听破归墟徒众无数伪装诡计,江湖上人人尊称一声盲眼圣心。可他依旧谦和,没有半分恃技自傲。手中轻轻摩挲一枚骨骰子,安安静静,不抢先说话。
玲珑一身劲装,衣袖束得利落。鬼手玲珑的名号,如今响彻南北赌坊。她的千手手法尽得真传,却始终恪守门规,千术只用来拆穿老千骗局,绝不用来谋财害人。归墟会作乱之时,她数次深入敌营,布局瓦解对方不少据点。只是少女眉宇之间,尚残留着几分大战过后的疲惫。
阿蛮站在水榭的立柱一旁,高大魁梧的身躯如山一般。他本是护卫,一路浴血相随,如今也算花门之中半个师长。他不擅精巧千算,熬煞硬功却是一门的标杆。大战之中数次以身挡险,护下同门,身上旧伤还未完全消去。
第二批八大弟子,各有所长。有人精通概率推演,有人擅长洞察人心,有人擅长破解各式千术诡计,也有人熬煞心性远超常人。
一众少年男女,个个身怀本事,可神色各不相同。有人意气风发,得胜之后难免志得意满;有人见过惨祸,神色沉郁,心事重重;也有年纪尚小的徒弟,眼神明亮,满心期盼聆听师父教诲。
水榭远处,柳树荫下,坐着两位老人。
菊英娥搬了竹椅,安坐树下。这些年风波一桩接着一桩,从对付天局,再到弈天会,最后平灭归墟会,一颗心始终悬着。如今祸乱平息,儿子成家立业,门徒满堂,她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只是鬓边白发又添不少。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静静望着水榭里一众后辈。
另一边,夜郎七一身灰布布衣,须发如雪。自从虚空岛被救回之后,他大伤元气,早已彻底归隐,不再过问江湖权柄。往日那位威震整个花夜国地下世界的千手观音佛祖,如今只是一个闲居老者。平日里极少露面,听闻花痴开今日要给门下全员传道,特意过来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