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打算上前指点,就远远坐着,一双阅尽半生风浪的眼睛,打量着这一批承接道统的后生。
人已到齐,喧闹渐渐平息。
花痴开缓步走到石桌正中,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面孔。
“今日叫你们过来,不比赌技,不排高下。”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归墟会已经烟消云散,可他们的道理,还在世间流传。不少人说,博弈本就是虚妄,输赢皆是空,一切执着都该舍弃。这话,你们当中不少人,想必也听过。”
话音落下,座下弟子之间隐隐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
确实,归墟会虽被剿灭,可不少受其蛊惑之人四散流落,在各处赌坊酒馆散播虚无论调。有的弟子听得多了,心中难免生出疑惑。
一名擅长推演千算的青年弟子站起身,拱手发问:“师父,归墟会讲万物皆空,赌局本就是一场幻梦。那我们苦练千算、熬煞,钻研千手手法,苦苦追寻博弈之真谛,到头来,难道也是一场空吗?”
这个问题,正是不少人心底的困惑。所有人都抬眼望向花痴开,静待他的回答。
花痴开伸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上那副旧麻将。
“归墟错便错在,把‘看破虚妄’,活成了‘否定一切’。”
“赌局之中,输赢得失,的确是过眼云烟。金银筹码,权势名利,到手也终会散去。这一层,不假。可世间不是只有输赢。”
“何为痴?很多外人以为,痴便是死死盯住输赢,非要赢尽天下赌局,执念缠身,疯疯魔魔。这是误解。”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荷塘,望着水面浮动的残荷。
“我少年在夜郎府,日日苦练赌术,满心只有复仇。那时候我的痴,是执念,是恨意,是一定要手刃仇人的念头。那是私仇之痴。后来我行走江湖,战司马空,斗屠万仞,决战开天局,对抗弈天会,平定归墟会。一路跌撞,才慢慢悟透,真正的痴道,不在赢牌,不在控骰。”
“痴,是一份纯粹的热爱。对博弈心存敬畏,对人心保有体恤。千算,不是用来算计别人,是看透局势,辨明诡计;熬煞,不是硬扛折磨逞凶斗狠,是身处乱局,守住本心;千手观音手法,不是用来出千害人,是看破世间各样骗局。”
“术是工具。心,才是道。舍弃人心,空谈万物皆空,那不是通透,是逃避。”
一席话说完,水榭之中安安静静。方才发问的青年弟子低头沉思,缓缓坐回原位。
花痴开继续开口:
“今日,我不要你们互相赌斗。我要你们,轮流讲一讲,自己修习赌术,到底想要什么。把心里所想,如实说出来。不必粉饰,不必装出一副圣人模样。人皆有私心,坦荡说出来,才看得见自己。”
这话一出,满堂弟子皆是一愣。
往日论道,大多比拼本领,点评招式。像这般剖白内心,倒是头一回。
片刻沉寂之后,鬼手玲珑率先起身。少女身姿挺拔,目光坦荡。
“弟子玲珑,当初学艺,只为活下去。我出身丐帮,漂泊流离,见惯赌场之中老千横行,好人屡屡倾家荡产。我练千手手法,最初只想自保。后来跟随师父,才懂得,这双手,应当用来拆穿骗局,护寻常人不受坑害。只是经历归墟一战之后,我时常会想,纵然我们拆尽千术,世间贪心之人依旧源源不断,骗局杀不完,有时难免心生疲惫。”
她坦然说出自己心底的倦怠,没有半点遮掩。
花痴开微微颔首:“知疲惫,才知何为坚守。世间恶念无法彻底根除,可能多护住一人,便是一分价值。不必求万事圆满,但求本心无愧。”
玲珑躬身行礼,退回位置。
紧接着,盲眼阿炳缓缓开口。他双目看不见周遭,声音平和沉静。
“我双目失明,世间繁华荣辱,于我眼中皆是虚无。归墟会那套万物皆空的说法,我最容易感同身受。可我后来明白,我耳朵听见的,不只是骰盅纸牌的声响,还有人的悲欢。有人因赌家破人亡,有人受千术蒙骗,万般苦楚声声入耳。我修炼听声辨牌,熬煞心经,不是为求天下第一的名头,是想分辨真伪,戳破那些藏在暗处的诡计。我看不见,可我听得见人间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