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少年在小城里见到的第一样东西,不是武装人员。
是一只书包。
那只书包挂在半截钢筋上,颜色已经被灰尘盖住,侧面破了一个大口子。
几本烧焦的练习册散落在瓦砾中。
书包后面原本是一所学校。
如今只剩一栋没有屋顶的教学楼。
操场被炮弹炸出两个深坑,篮球架向一侧弯折,黑板却还挂在残墙上。
黑板右上角写着一个日期。
那是四个月以前。
日期下面还有老师没来得及擦掉的算术题。
三加五等于多少。
答案的位置空着。
“学校是什么时候被炸的?”李知舟问。
白发老人听过苏寒的转述,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月。
“学生呢?”青芽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指了指城市西边,又指了指南边,最后摊开双手。
有人逃了。
有人失踪了。
还有一些,再也不需要回答黑板上的题。
阿潮看着那个空白答案,第一次觉得“八”这个字沉得写不下去。
卡车没有停太久。
救援物资要送到旧城区的一处地下安置点。
越往里走,街道越窄,破坏也越严重。
一座医院的红色标志只剩下半边。
急诊入口被水泥块堵死,几张生锈病床摆在街旁,输液架上挂着洗净后重复使用的旧瓶子。
空气里混着尘土、燃油、消毒水和某种烧焦后的气味。
那味道很淡。
却怎么也散不掉。
阿生从进城以后几乎没有开口。
他的耳朵比其他人更灵。
别人听见的是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
他听见的,却是废墟后面的咳嗽、压低的哭声,以及某个女人一遍遍呼喊同一个名字。
可一直没有人回应她。
经过一处十字路口时,车队再次停下。
不是检查点。
是前方有一支武装车队正在通过。
七八辆皮卡上架着重机枪,车身涂着杂乱标语,蒙面武装人员把枪口朝向街道两侧。
最后一辆车拖着两名被捆住双手的男人。
他们赤脚跟在车后,稍微慢一点,就会被车上的人用棍子抽打。
路边所有人都低下头。
没有人敢看。
一个老人只是因为躲避得慢了些,便被推倒在地。
武装人员从他的摊位上抢走面饼和水,又一脚踢翻剩下的食物。
几个饿得脸颊凹陷的孩子躲在巷口,眼睛死死盯着滚进泥里的半块饼,却不敢过去捡。
直到车队消失,他们才一拥而上。
为了半块沾满泥的饼,四个孩子扭打成一团。
其中最小的那个被推倒两次,最后只抢到一小片碎屑。
他把碎屑放进嘴里,没舍得咽,而是转身跑进巷子。
兔子一直看着他。
几分钟后,那个孩子又出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更小的女孩。
他把已经被口水泡软的饼屑掰成两半,分了一半给她。
兔子的手指悄悄扣住车板。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两个孩子会把一口沾着泥的碎饼,当成需要公平分配的晚饭。
旧城区的地下安置点原本是一座商场停车场。
入口用废木板和铁皮挡着,外面挂了两盏电池灯。
灯光昏黄,却是附近几条街唯一稳定的光源。
卡车刚靠近,几十个人便从地下涌了出来。
他们没有欢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车厢里的面粉、净水片和药箱上。
那不是看见礼物的喜悦。
是溺水的人终于看见一块木板。
七个少年立刻下车搬运物资。
按照掩护身份,他们本来就是临时搬运工。
可真正把第一袋面粉扛上肩时,雷豹才发现袋子比训练场上的沙袋轻得多。
围在旁边的人却像看着一整条命。
一名抱着婴儿的女人忽然跪下来,想去亲他的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