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黑瞳对望》(下)

“你跪在爹娘尸体前,一滴泪都掉不出来。” 沈砚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替你哭了。”

“你。”

“你在空荡荡的国师殿里说好冷。” 沈砚已经走到了谢无咎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那尊完整的山河鼎。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贴上鼎身。鼎壁温温的,像活物的体温。

“我来了。”

沈砚望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扎进了谢无咎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所以不用再喊了。”

谢无咎黑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山河鼎,是他眼底结了一百二十年的冰。那层厚得连他自己都以为永远不会化的冰,从中心蔓延开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爬满整片眼眸。

然后他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无声滑落的黑泪,是号啕大哭。像一个被丢在路边太久太久的孩子,终于等来了接他回家的人。他抖得站不住脚,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攥着地上的焦土,指节白得发青。

“你来晚了。”

“我知道。”

“我等了好久。”

“我知道。”

“我做了好多错事。”

沈砚蹲下身,隔着山河鼎,和跪在地上的谢无咎平视。

“我知道。”

谢无咎抬起脸,黑瞳里的泪还在往外涌,混着黑气,看起来可怖又可怜。他哑着嗓子问:“那你还来?”

沈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牵起一点点,却暖得像三月化冰的春水。

“因为咱俩,本来就是一个人。”

这话一出口,山河鼎猛地一震。

鼎心那片空荡的位置,忽然泛起了光。不是金,不是黑,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颜色。是混沌初开,天地分离的那道缝隙里,漏出的第一缕光。

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深渊。

锁链在这光芒的照耀下,开始一根接一根断裂。不是崩断,是融化,像冰雪遇上了春阳,悄无声息便散了形。谢无咎跪在光里,黑瞳里倒映着鼎心的光,表情茫然而不知所措。

沈砚站起身,把手从鼎身上移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多了个浅淡的印记,是那尊完整山河鼎的形状。鼎心的位置空着,却在微微跳动,像一颗还没安放进去的心脏。

“走吧。” 他说。

“去哪儿?” 谢无咎还跪着,声音沙哑得厉害。

“上去。” 沈砚朝上方的黑暗扬了扬下巴。“外面有人在等我。”

“他们不会放过我。”

“那也得先出去。” 沈砚转过身,背对着谢无咎,语气忽然变得吊儿郎当。“你在这破地方蹲了一百二十年,不腻啊?我闻着都馊了。上去先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要打要杀吃饱了再谈。”

谢无咎愣住了。

一百二十年了,从来没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臣子们怕他,敌人恨他,徒弟敬畏他,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呼风唤雨的邪灵国师。只有眼前这个人,漫不经心的,像在跟街坊邻居唠家常。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石牢里那个比他先被拖出去的同伴。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要是能活下来,就回来救你。

那同伴再也没回来。

可现在,他回来了。

谢无咎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沈砚没再说话。他踏着满地金光,朝上方走去。脚步不快,也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锁链彻底断裂的脆响。

然后是脚步声。踉踉跄跄的,一步一步,跟了上来。

沈砚嘴角弯了一下,眼角却瞟见山河鼎心的那片空荡里,忽然又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那黑气淡得几乎看不见,连望气之瞳都差点捕捉不到,只在鼎心深处一闪,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继续往前走。

深渊上方,黑暗正在褪去。不是被光照亮的褪,是被什么东西逼退的褪。像有什么更大的,更沉的,更不讲道理的东西,正在从这片大地的最深处,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