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鼎悬在半空。
真的完整了。那些横亘了一百二十年的裂纹尽数收敛,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碎裂过。鼎身漫着混沌初开时才有的温润光晕,不刺目,却压得整片深渊都在微微震颤。焦土上的碎石跟着轻晃,连风都像是被这股力量摁住了,滞在半空不敢流动。
沈砚的目光死死盯在鼎心的位置。
空的。
那片空洞只有拳头大小,黑漆漆的,深不见底。这不是缺损,不是裂隙,是从根源上的空缺。就像一个人长齐了皮肉筋骨,胸腔里却空落落的,本该跳动心脏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还得填。”顾雪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粗木。这位素来嗜睡的长生方士此刻半点睡意都无,灰袍上划满了血口,他扶着焦土堆砌的坡壁勉强站着,眼底映着鼎心那片漆黑,神色凝重到了极点。“山河鼎镇天下气运,鼎心便是总枢纽。枢纽补不上,这鼎撑不过三刻,还得碎。”
沈砚缓缓回头看他。
顾雪蓑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这张嘴一日只能说三句真话,方才已经用了两句,最后一句,他得留到最要紧的时候。
可沈砚已经懂了。
填鼎心,要的是世间最纯粹的东西。不是人皇血,不是万民愿力,更不是那些驳杂的气运结晶。
“记忆。”
苏清晏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她站在焦土的边缘,素白的衣袍沾了大半黑灰,左手还紧紧攥着半块星盘残片。她没有看那尊悬在半空的宝鼎,视线直直落在沈砚脸上。往日里覆在眼底的薄冰早已消融,剩下的是一种沈砚从未见过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填鼎心,要用最爱之人的记忆。”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掂量了千百遍,才轻轻吐出来。“记忆最是纯粹,不带半分杂质。爱得越深,记忆就越净,鼎心才能越稳。”
沈砚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在颅中炸开。
最爱之人。
他猛地转回身,望向那片漆黑的鼎心。金芒在他瞳孔里疯狂流转,望气之瞳不受控制地自行开启。他看清了,那片空洞并非真的一无所有,内里缠着千丝万缕的微光,密密麻麻拧在一起,像是在静静等待着什么东西来填满。
“我来。”
沈砚没有半分犹豫。他抬手按在鼎身,闭上眼,意识一头扎进脑海深处。他要找出所有关于苏清晏的记忆。破庙里她蓦然回首的那一眼,雪夜里冻得发抖却嘴硬说不冷的模样,星台上逆天改命咳出血的苍白,数银子时眼睛弯成月牙的鲜活……
没有。
沈砚整个人僵住了。
他翻遍了识海的每一个角落,找得额头渗满冷汗,指节攥得泛白。关于苏清晏的那片记忆区域明明还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方位,可里面空空如也。不是模糊,不是残缺,是干干净净的空,像被人仔仔细细扫过一遍,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忘了。
他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操。”沈砚猛地睁开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怎么……”
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看见了苏清晏的表情。
她在笑。
那笑容沈砚从未见过。没有凄楚,没有怨怼,也没有半分不甘。就像所有事都已经了结,所有账都算得清楚,终于可以安心歇一歇了,平淡得让人心慌。
“你什么时候……”沈砚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上一次改气运的时候。”苏清晏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我借星象逆了一次天,代价就是抹掉一段记忆。我选了忘掉你。”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砚的手开始发抖。他低头看向掌心的山河鼎印记,鼎心的位置一下下跳着,像催命的鼓点。没有记忆,他填不了鼎心。填不了鼎心,山河鼎撑不过三刻。鼎一碎,这一百二十年的煎熬,所有人的牺牲,就全白费了。
“别慌。”苏清晏迈步朝他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沈砚面前站定,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眉心。触感冰凉,带着星砂特有的清冽气息。
“我记得就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开始发光。
不是刺目的金,也不是冷冽的白,是星砂那种细碎的、泛着银蓝的微光。光先从她指尖亮起,顺着手掌、手腕、手臂一路蔓延。每亮一寸,那一寸的身躯便化作星砂散开。不是碎裂,是消散,像风卷过沙丘,一粒粒腾空而起,朝着鼎心的空洞浩浩荡荡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