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
沈砚骇然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穿过一片细碎的星砂,什么都握不住。星砂从他指缝间簌簌漏过,每一粒都裹着细碎的画面。全是她记得的,全是他忘掉的。
破庙里她回头撞见他的目光,心里暗自嘀咕这人怎么看着呆呆的。
星台上她咳出血,被他扶住时嘴上说着别碰我,手指却悄悄攥紧了他的衣袖。
温晚舟送来第一箱赏银,她前前后后数了三遍,夜里抱着银箱睡的觉。
他第一次认真喊她名字,她装作没听见转身进屋,背靠着门板站了许久都没动。
无数画面在星砂里浮浮沉沉,全是藏在岁月里没说出口的心意。
星砂洪流源源不断灌入鼎心,那片漆黑的空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一点一点被银蓝色的柔光填满。鼎身发出低沉绵长的嗡鸣,像远古沉睡的钟,终于敲响了沉寂百年的声响。
沈砚瘫跪在地上。
他明明忘了她,按理不该难过。他记不起那些画面,按理不该心疼。他甚至都快认不出这个正在消散的人,按理不该……
眼泪砸了下来。
不是眼眶湿润慢慢滑落,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滚烫滚烫,怎么都止不住。他记不起她了,可他的身体记得。骨头记得,血脉记得,灵魂深处最柔软的那块地方记得。记得有个人曾狠狠撞进他的生命里,记得那个人无比重要,记得他无论如何都不该忘记她。
“别哭。” 苏清晏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飘在风里。“你一哭,我就舍不得走了。”
她的身形已经散到了胸口。漫天星砂飞舞,把漆黑的深渊照得亮如白昼。她的脸还完整,眼睛还亮着,看他的眼神和从前一模一样。嘴上嫌弃着,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软。
“你欠我的账我都记着。” 她絮絮叨叨地交代,像在说寻常小事。“一共三十二两七钱银子,利息我就不算了,本金记得还。交给温晚舟就行,她知道该怎么用。”
沈砚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厉害,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还有。” 苏清晏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能听见。“我偷看过你的命星。你命里有三劫,前两劫都熬过去了,第三劫还没到。等鼎心填好了,你就赶紧走,别回头。”
“什么劫?” 沈砚哑着嗓子问。
“忘了。” 苏清晏笑了笑,带着点痞气。“记忆乱得很,哪能事事都记得清。”
最后一点身形也化作了星砂。
洪流骤然加速,全数涌入鼎心。那片空洞被彻底填满,银蓝色的光芒猛地收敛,鼎心表面变得平滑完整,散发出恒定又温暖的光晕,是从未有过的安稳模样。
山河鼎连震三下。
声浪席卷而过,脚下的焦土寸寸开裂,缝隙里涌出清冽的泉水。深渊壁上的黑灰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湿润的褐土。空气中呛人的焦煳味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与青草的鲜活气息。
鼎成了。
沈砚还跪在原地,眼泪没有停。他低头看向掌心,那枚鼎形印记已然完整,鼎心的位置不再空荡,多了一粒银蓝色的光点,正缓缓旋转。
一滴泪恰好落下,砸在那粒光点上。
泪珠没有渗进皮肤,反而悬在光点表面,与光砂慢慢融在一起。裹着泪光的光点越转越快,体积越缩越小,最后在他掌心凝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字。
晏。
以星砂为底,以泪水为笔,刻得清清楚楚。
沈砚盯着那个字,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记不起她了,可她的名字,就这样刻进了他与山河鼎相连的印记里。不是纹身,不是烙印,是宝鼎认主的凭证,谁都抹不掉。
“苏清晏……”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空落落的,像对着空荡的山谷喊话,听不到半点回音。
鼎身忽然又轻轻震了一下。
鼎旁尚未散尽的星砂开始重新聚拢。不是往鼎心收,是朝着外侧汇聚。一粒叠着一粒,一层覆着一层,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细细塑形。肩线,手臂,腰肢,长腿,渐渐有了人的轮廓。
最后是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