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槐树屯出了一件大事。
也不是什么突然的事。早在年前,镇上就有人来量过路,说要修一条从槐树屯到后山脚下新设卡口的简易公路。等阳历三月初,春雪化尽,几辆大车就停在了村西的打谷场边上,下来十几个穿工装的人,手里拿着仪器和图纸,在屯子西头搭起了工棚。
李二狗是在田里听人说起的。他扛着锄头经过,被几个村民拦住问:“二狗,他们要在后山修个什么卡口?是不是要封山了?”他往西头望了一眼,果然看见有蓝白色的工棚架子立了起来,几面彩旗插在路边,猎猎作响。他拍拍手上的泥说:“我去看看。”
到工棚时,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工头正拿着喇叭指挥卸货。见了李二狗,问了两句,得知他是本村治保主任,便从兜里掏出一张盖了红章的通知递过来。李二狗扫了一眼,标题很正式:《关于对后山矿区及周边区域实施生态封育管理的通告》。
“生态封育。”他默念了一遍。
那工头解释说,后山矿区因为早年私采滥挖,地质结构受损,经县里研究决定,将整片后山划为“生态修复封育区”,实行封山育林,禁止无关人员进入。为期十年。后续会根据监测情况再定是否延长。
十年。李二狗把通告叠好,揣进怀里。十年不算短,能长起一片林子,也能让很多人把夜里那些怪动静忘得差不多。他往卡口的方向看,已经有人在山脚拉铁丝网了,围栏桩子一根接一根地杵进土里,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晚上回去,他把通告给青霖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青霖正在吃方便面,听了之后“嗯”一声:“我知道。这事就是我处里协调县上做的。封育是最好的办法,名正言顺,不引人注意。围栏是真的,监测点也是真的。你们屯子以后不用操心后山了。”
李二狗握着电话,望向窗外。春夜的风很软,带着土腥和返青的草木香。他想起去年夏秋之交的那场暴雨,想起老槐被雷劈中的夜里,想起他第一次用透视目光看见矿洞中的尸体。那之后,一切都像被卷进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暗河,如今总算又浮到了阳光下。
“那以后我和小雅上山,还得找你开证明?”他问。
“找我开个屁。你少去招惹它。”青霖骂了一句,随即又压低声音,“听说你和小雅要办事了?我告诉你,到时候我当证婚人。份子钱我多出一份,但你得请我连喝三天。”
李二狗笑骂着挂了电话。夜风轻轻巧巧地穿过窗子,把桌上那纸通告吹得翘起边角。他拿烟灰缸压住,转身去院里收衣服。月光薄薄地铺了一地,像化开的雪水。院角那棵老枣树上,去年秋天新抽的几根枝子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芽,在月色下宛如点点绿玉。他抬头看了一眼后山方向,山影安卧,和天幕融在一起,再也没有突兀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