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1章 人在洞里,洞在人间

醒过来的时候,楼望和不知道几点。

洞里没有天亮天黑,只有火玉髓永不疲倦地烧着,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贴在石壁上像一群疲惫的鬼。秦九真的呼噜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在翻背包,找什么东西。

“几点了?”楼望和哑着嗓子问。

“鬼知道。”秦九真头也不抬,“我的表进洞就停了,这地方磁场不对。”

沈清鸢已经醒了。她坐在原石旁边,背靠着玉麒麟的前腿。麒麟还在睡,玉石质地的身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发出低沉的、石头摩擦石头的声音。她手里捏着弥勒玉佛,指腹慢慢摩挲着玉佛腹部的秘纹,眼神有些发直。

楼望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有些时候不需要说话。人在洞底待久了,总会有那么一会儿不想理任何人——不是心情不好,是魂儿还没从黑暗里捞回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右眼隐隐发烫,透玉瞳进化后的余韵还没完全消退,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暗金色的滤镜。他扫了一眼洞壁上的火玉髓,每一滴里面的光团都清晰可见,连跳动的频率都一清二楚。

“老秦,”他说,“你背后那块石头,第三道裂纹往左两寸,有一滴火玉髓快熄了。”

秦九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呢?”

“把它挖出来。再过一个时辰,它就死了。”

“火玉髓还会死?”

“是人留在里面的执念会散。”楼望和走过去,蹲下来,手指按在那道裂纹上,“一万年了,撑到现在,不容易。”

秦九真没再问,掏出小凿子和锤子,小心翼翼地沿着裂纹敲打。他手法很稳——滇西老坑里混过的人,对待玉石都有一种骨子里的敬重,不是怕,是懂。

楼望和看着他敲,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那个叫玉衡的老人在他意识里说的话,一句一句往回蹦。透玉瞳能看见万物的本质,但看不见自己怕的东西。他怕什么?怕失去。失去什么?楼家,沈清鸢,这双眼睛,还有——

“对了,”他忽然开口,“老秦,你在滇西混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听过一个叫‘玉衡’的名字?”

秦九真的手停了一下。

“玉衡?”

“最后一代玉族祭司。”

秦九真放下凿子,转过身来。他的表情有些古怪,不是惊讶,是那种——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的复杂。

“听过。”他说,“不是听人说的,是在一块碑上看到的。”

“什么碑?”

“哀牢山深处有座废弃的玉神庙,庙里供的不是神像,是一块无字碑。”秦九真从口袋里摸出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点——洞里氧气稀薄,点了是找死。“碑上刻了两个字,玉衡。当地老玉工说,那是上古玉族最后一任祭司的名字,活着的时候犯了大忌,被玉族除名了。”

“什么大忌?”

“不知道。”秦九真把烟塞回口袋,“庙早就塌了,碑也断了。我问过几个老人,没人愿意说。有个老爷子喝多了漏过一句——‘玉衡把玉当人看’。”

楼望和沉默了。

把玉当人看。这算什么大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触碰火玉髓的时候,他感受到了那团光里的执念——守护玉墟,守护玉母,守护玉族的根。那些上古玉匠死前把自己的信念灌进玉石里,一万年不散。如果这就是“把玉当人看”,那玉衡的“大忌”,恐怕比他想的要深。

沈清鸢忽然开口了。

“不是把玉当人看。”

两人同时看向她。她依然靠着麒麟的前腿,手里的弥勒玉佛泛着淡淡的白光。

“是把人当玉看。”

洞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火玉髓的光芒闪了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叹了口气。

沈清鸢站起来,走到楼望和面前。她的眼睛很亮,不是火光映的,是弥勒玉佛的光芒从她胸口透上来,把瞳孔染成了淡金色。

“玉佛刚才告诉我的。”她说,“玉衡犯的大忌,不是把玉当人,是反过来——他拿人心去淬玉。”

秦九真的脸色变了。

“拿人心淬玉?”

“上古玉族有一套禁术,叫‘融魂术’。把人活着的执念、记忆、情感,抽出来灌进玉石里,玉石就有了灵性。”沈清鸢的声音很平,但楼望和听得出她在压着什么,“玉麒麟就是这么造出来的。不是用玉匠的手艺,是用玉匠的命。”

楼望和猛地看向卧在地上的玉麒麟。

那庞大的玉石身躯依然在沉睡,呼吸平稳,暗红色的玉质在火光下流转着光芒。但他现在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麒麟体内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不只是年岁久远造成的损耗,更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过的痕迹。

是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