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6章 尘埃里的人

她说完这话,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信任这种东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被背叛过的?沈清鸢被苏蔓捅过刀,楼望和被万玉堂暗算过,秦九真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被人从背后捅过的刀子比吃的盐还多。让他们把自己的命交给另一个人手里,比让他们独自扛更难。

但沈清鸢说:“我们试试。”

三个字,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楼望和蒙着眼,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听得出她语气里的那股笃定。不是盲目的乐观,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心。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在圣殿崩塌的前一刻,夜沧澜的伪透玉镜射出致命一击,沈清鸢想都没想就挡在了他前面。那个动作快得没有任何犹豫,像是身体的本能。

信任大概就是这样。嘴上说一万句,不如本能的一挡。

“好。”楼望和说,就一个字,短得像刀切过。

秦九真看着他们两个,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羡慕,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年轻真好。”他说,然后从怀里掏出两截断笛,放在溪水里洗了洗。

“秦叔,你的笛子还能修吗?”沈清鸢问。

“修不了了。”秦九真把断笛用一块布包好,塞进怀里,“但有些东西,不是用声音吹出来的。笛子断了,心没断就行。”

楼和应把磨好的雁翎刀插在溪边的泥地里,双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三玉同修,我有话说在前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楼家世代做玉石生意,我楼和应这辈子没见过神仙,也不信这世上有什么不劳而获的力量。但我信一件事——你们三个,是我见过的最倔的年轻人。倔人不走邪路。我只说一句——修成了,咱们杀回去。修不成——”

他顿了顿。

“修不成,那就一起守着这座谷。”

沈清鸢低下头。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眼眶红了。她父亲死后,她就很少在别人面前掉眼泪。但楼和应刚才的话,让她想起了父亲。

父亲说话也是这样的。不说多,但每一句都让你觉得踏实。像一棵老树,不漂亮,不枝繁叶茂,但根扎得深,风再大也吹不倒。她有时候想,如果父亲还在,会不会也这样站在她身后,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站着——让她知道,天塌了有人顶着。

她深吸一口气,把弥勒玉佛从脖子上取下来。玉佛在她掌心里微微发光,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楼望和把蒙眼的白布解开,眼睛还闭着,但眉心有一点金光在跳动,那是破虚玉瞳的残光,虽然微弱,却没有熄灭。

沈清鸢把仙姑玉镯褪下来,放在三人中间的石板上。玉镯、玉佛、还有楼望和的瞳光——三样东西隔着空气,彼此呼应,发出同一种频率的低鸣。

那一刻,他们都感觉到了。

不是能量的共鸣,是心的共鸣。

“开始了。”秦九真翻开古籍,照着书上记载的步骤,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山谷里没有风。

溪水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流淌。

竹棚上栖着一只翠鸟,歪着脑袋看着他们。

楼望和睁开眼睛,金光从他的瞳孔深处涌出来。沈清鸢握住玉佛,仙姑玉镯自动飞回她的手腕上。三道光柱冲上夜空,在谷口上方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秘纹图案,照亮了整座山谷。

谷口的守夜人都看见了。他们停下脚步,抬起头,眼里映着光。

那光很亮。

但不是刺眼的亮。是温柔的、古老的、穿透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亮。

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见了家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