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她不是心疼阿桃，她是生气——生气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耍这种手段，生气自己明明看出了端倪，却没有及时阻止。

“贝贝，“苏三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过来。“

贝贝走到前堂。苏三娘坐在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听了。“苏三娘说，“那幅绣品，确实是有人故意拿出去的。阿桃不是那种人，我知道。“

贝贝点了点头。

“但阿桃也有错。“苏三娘的语气硬了一些，“她不该因为嫉妒就疏远你，更不该在被人栽赃的时候不主动说清楚。绣坊里，最怕的就是心不齐。“

贝贝没有说话。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大徒弟了。“苏三娘说，“阿桃的位置，由你来坐。“

贝贝愣住了。她没想到苏三娘会做出这个决定，而且这么快。

“师傅，我——“

“你不用推辞。“苏三娘打断她，“你的手艺，配得上这个位置。但你要记住，大徒弟不是光绣花就行了。你要管着后院那些小学徒，要盯着绣品的质量，要帮我把好每一关。你能做到吗？“

贝贝看着苏三娘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锐利，但里面多了一种东西——一种信任，一种托付。

“能。“贝贝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苏三娘点了点头，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去吧。今天把《百蝶图》赶出来，后天法租界有位夫人要来取。“

贝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三娘。

苏三娘坐在条案后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她手里的茶杯上，落在条案上那幅被退回的《百鸟朝凤》上。

她忽然显得很老，很疲惫。

贝贝的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她转过头，快步走了出去。

……

阿桃走了之后，锦绣阁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学徒们照常练针法，照常劈丝，照常绣小样。但贝贝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变了。

小学徒们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她们看她的时候，眼里是好奇和善意。现在，她们看她的时候，眼里多了一丝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大徒弟的位置，本来应该是阿桃的，现在被一个来了才三个月的新人占了，她们心里不服气，但苏三娘的决定，没人敢违抗。

贝贝不在乎这些。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针法，劈丝，绣小样，帮苏三娘检查学徒们的作品，给小学徒们做示范。她比以前更忙了，也更累了，但她没有一句怨言。

她知道，苏三娘把担子交给了她，她就得扛起来。

但麻烦并没有因为阿桃的离开而结束。

三天后，法租界的那位夫人来取《百蝶图》，看到绣品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不是我订的。“

苏三娘愣了一下。“夫人，您订的就是《百蝶图》，蝴蝶一百只，配色清雅，针法细腻——“

“我订的是《百蝶图》，“夫人打断她，“但我要求的是用''打籽绣''绣蝴蝶的翅膀，用''乱针绣''绣蝴蝶的身体。这幅——“她指着绣品，“翅膀用的是''套针''，身体用的是''平针''，根本不是我要求的。“

苏三娘拿起绣品，仔细看了看，脸色大变。

这幅《百蝶图》，确实不是她教贝贝绣的那种针法。贝贝的《百蝶图》，蝴蝶翅膀上的金粉用的是软金线，针法是“打籽绣“，每一粒籽都圆润饱满；蝴蝶的身体用的是“乱针绣“，长短不一的线交错着，像真的绒毛一样。但这幅绣品，翅膀用的是“套针“，虽然绣得也不差，但少了那种金粉闪闪的灵动感；身体用的是“平针“，太平整了，像画上去的，不像绣出来的。

苏三娘猛地转头看贝贝。

贝贝也愣住了。她昨天明明绣完了《百蝶图》，交给苏三娘的时候，苏三娘还夸了她。这幅绣品，不是她绣的。

“师傅，“她急忙说，“这幅不是我绣的。我昨天绣的那幅，翅膀是打籽绣，身体是乱针绣——“

苏三娘放下绣品，脸色铁青。

“那幅呢？“

贝贝跑到后院，翻遍了自己的针线筐，又翻了柜子，都没有。

那幅真正的《百蝶图》，不见了。

夫人站在前堂，脸色越来越难看。“苏三娘，我可是预付了一百大洋的定金。你说三天交活，现在拿了一幅不对的来糊弄我？“

苏三娘咬着牙，说：“夫人，您先回去，三天之内，我一定把正确的绣品送到府上。定金我双倍退还。“

夫人冷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苏三娘关上门，转身看着贝贝，眼里冒着火。

“说，怎么回事？“

贝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师傅，我真的绣了。我昨天交给你的时候，你看了的，你还说——“

“我说什么不重要。“苏三娘的声音像刀子一样，“重要的是，现在那幅绣品不见了，而这位夫人拿到了一幅不对的。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锦绣阁的大徒弟，连客人要求的针法都记不住。“

贝贝的嘴唇咬出了血。她知道苏三娘说的是实话，但她真的没有做错。

有人在搞鬼。

而且，这个人就在锦绣阁里。

贝贝的脑子里闪过每一个学徒的脸——阿翠、小荷、春桃、冬梅……她们每个人都有机会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把那幅真正的《百蝶图》换走，换成一幅针法不对的赝品。

但谁会这么做？

阿桃已经走了。剩下的人里，谁和阿桃关系最好？谁最有可能因为阿桃的离开而恨她？

贝贝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脸。

但她不敢确定。

她看着苏三娘，深吸了一口气，说：“师傅，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一定把事情查清楚，把那幅《百蝶图》找回来。“

苏三娘看着她，目光里的火慢慢熄了下去，变成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

“好，“她说，“三天。三天之后，如果找不到，你就不是我的大徒弟了。“

贝贝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后院。

她知道，这三天，将是她在锦绣阁最关键的时刻。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苏三娘看着她的背影，眼里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第072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