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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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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桐落》(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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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染透玄武门外三道车辙。枯槐枝头寒鸦数点,忽作惊飞状,振翅向西遁去。是时天启三年深秋,京师九门昼闭,锦衣卫缇骑如蝗虫过境,蹄声碎尽满城暮鼓。

崇玄观青瓦上,一道灰影倏然掠过。

“蛇已出穴。”

烛火劈啪炸开灯花,惊得案前手微微一颤。墨迹在《度人经》抄本上泅开铜钱大的污痕,像极了昨夜刑部门前那滩血。

玄真子缓缓搁下紫毫笔,抬眼望向殿外渐沉的夜色。丹陛之下跪着的青年道士鬓边汗湿,道髻散乱,右衽道袍裂开三寸有余,露出底下粗麻短打——那本不是道人该穿的衣裳。

“几位师弟留守白云观,现下……”青年喉结滚动,“蛇弩营的人破了三清殿门槛,说观里藏了前朝余孽。”

“你待如何?”

“师伯!”青年以额触地,青砖发出闷响,“蛇弩营指挥使亲口说,只要道门愿剪去发髻、改穿箭袖,督主便允三十六宫观香火不绝。”

玄真子忽地笑了。笑声在空荡的三清殿里撞出回音,惊起梁间两只宿燕。他起身走向殿角那口青铜水盂,水面浮着三片梧桐叶——昨日尚是五片。

“剪去发髻,便能剪去三清座下三百载道统么?”他掬起一捧水,看水从指缝漏下,“回去告诉你师父,就说我玄真子……”

话音未落,西墙轰然洞开。

破墙而入的不是人,是弩。

十二张神机连弩呈扇形排开,弩机在暮色里泛着冷铁青光。弩后立着十二名黑袍箭手,面覆蛇纹铁罩,唯露双目如寒星。箭簇所指,非人非物,却是殿中那座丈八高的道德天尊石像。

“好个势倾道士斩丝鬓。”

玄真子广袖垂落,露出苍白腕骨。他竟不看那些弩,转身从香案取过三炷残香,就着烛火引燃。青烟笔直上升,在梁间结成奇异的云涡。

为首黑袍人踏前半步,铁靴踏碎地砖:“督主有令,佛道二门蓄发违制,有碍王化。今日酉时三刻前,京师僧道皆需落发更衣,违者——”他顿了顿,“以谋逆论。”

“谋逆?”玄真子将香插入炉中,“贫道只知,发肤受之父母。父母受之天地,天地受之——”

弩弦齐响。

十二支破甲箭离弦的刹那,玄真子袖中飞出一卷《黄庭经》。经卷凌空展开,纸页遇风竟铮铮如铁,箭镞没入纸中,如陷泥沼。待经卷落地,十二箭尽数折为两段,断口齐齐整整,仿佛被无形利刃一分为二。

黑袍人瞳孔骤缩。

“回去告诉曹督主。”玄真子俯身拾起经卷,轻轻抖落箭矢,“就说崇玄观的梧桐还未落尽,不急剪烛。”

殿外忽传来钟声。不是道观的晨钟,也不是佛寺的暮钟,而是皇城午门的景阳钟——此刻本不该鸣的钟。

钟声里,西窗掠过一道剪影。有人立在飞檐戗脊上,僧袍在秋风里猎猎作响,头顶却无戒疤,反以布巾束发,手中禅杖月牙刃寒光凛冽。

“威逼僧徒蓄发蓬……”玄真子望着那身影,笑意终于彻底冷了,“好个蟒争剑拔。你们竟连大相国寺的和尚也逼反了么?”

秋叶开始飘落时,京师七十二口井突然同时干涸。

先是甜水井胡同那口百年老井,清晨打水的妇人拽上空桶,只见井底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卷曲。至午时,整个京城的井都见了底,有人俯身去听,竟闻得井底传来金铁相击之声,恍若有千军万马在地脉深处厮杀。

唯有崇玄观后园那口霜井,水面不降反升。

井名“霜井”,因井栏终年凝着白霜,盛夏不化。此刻井水漫过青石井栏,沿着砖缝蜿蜒而出,在园中画出道道水迹,细细看去,竟似某种古老的符箓。

玄真子盘坐井边,面前摊着那卷浸透箭矢的《黄庭经》。经上墨迹遇水不晕,反显出暗金纹路——那不是道经,是地图。三百年前青城山纯阳观被焚时,唯一逃出的知客道人将观中秘藏分为三份,一入佛,一入道,一入俗。唯有三图合一,方得开启“青桐秘境”,那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件东西:

能改朝换代的东西。

“师伯。”先前那青年道士浑身湿透奔来,声音发颤,“大相国寺的武僧闯进来了,说……说我们盗了寺中《金刚伏魔图》!”

玄真子不答,只以指蘸井水,在经卷边缘写下一行字:

“风雷非天赐,浩劫自人造。秋叶本无根,何故怨飘摇?”

水字入纸即干。他卷起经书,起身望向月洞门。那里立着七个僧人,为首的老僧眉须皆白,手持的却不是禅杖,而是一柄三尺青锋,剑格处嵌着密宗金刚杵纹样。

“怀素禅师,”玄真子稽首,“三十年前嵩山论道,禅师曾说‘佛道如水火,不可同器’。今日何以至此?”

老僧合十还礼,腕间铁链哗啦作响——那链子另一端锁在腰间,竟是刑部重犯的镣铐。

“阿弥陀佛。老衲今日非以僧侣身份前来,”怀素抬眼,目中精光乍现,“而是以青城纯阳观第七代俗家弟子的名义,讨还本门旧物。”

园中忽然静极。枯叶落进水洼的声响,清泠如碎玉。

“原来如此。”玄真子缓缓展开经卷,“怪不得曹督主非要僧道互相撕咬——他知道,只有同根生者,才知如何挖出对方的根。”

他忽然将经卷抛入霜井。

水花溅起的刹那,怀素禅师剑已出鞘。剑光如练,直取经卷。几乎同时,园墙外飞来三支弩箭,箭身裹着油布,遇风即燃,在空中划出三道火龙,竟是冲着那七个僧人而去!

“蛇弩营的硫火箭!”青年道士失声。

玄真子广袖翻飞,袖中飞出十二枚铜钱,铜钱在空中相撞,叮当声里竟布成一道八卦阵图,三支火箭撞上气墙,轰然炸开,火星如雨落下。

怀素剑尖已触及经卷,井中忽伸出一只青白的手。

那手枯瘦如柴,指甲却有三寸余长,在暮色里泛着青铜光泽。它轻轻捏住剑尖,咔嚓一声,百炼精钢应声而断。接着井中探出一张脸——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幼,面上无口无鼻,只有额心一只竖眼,瞳仁是深井般的墨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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