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回头看了陈明月一眼,她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他必须下去一趟。
“等我回来。”他对着昏迷的她低语,然后敏捷地从车厢上跳了下去。
脚落地时,左腿的旧伤让他踉跄了一下。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快步向扳道房走去。
扳道工是个满脸沟壑的老头,正就着煤油灯喝着浑浊的米酒。看到林默涵一身煤灰、满脸疲惫地出现在门口,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水吗?”林默涵问,用的是闽南语。
老头指了指桌上的搪瓷缸。林默涵走过去,拿起缸子,里面是半凉的开水。他仰头喝了两口,然后把剩下的半块银元放在桌上。
“大爷,”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恳切而平常,“我想请您帮个忙。”
老头终于抬起了眼,浑浊的目光在那半块银元上停留了片刻。
“什么忙?”
“我们车上有个女人,病得很重。”林默涵说,“想请您行个方便,让我们在这站待一会儿,天亮前,我们想办法弄点药。”
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待一会儿?这可是军列,耽误了行程,你我都要掉脑袋。”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在这戒严的年代,任何一点小小的通融,都可能被当成通共的把柄。
“再加一块银元。”他沉声道,“只要让我们待到天亮。”
老头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块。少一个子儿都不行。而且,你们得在天亮前离开。巡逻队六点会到。”
林默涵沉默了片刻。他身上已经没有钱了。但他别无选择。
“好。”他说,“但我现在只能给你这块。剩下两块,天亮前给你。”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可信度。最终,他还是把那半块银元拢到了手心。
“十分钟。”老头说,“十分钟后,火车必须开走。不然,我就报警。”
十分钟。
林默涵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回跑。十分钟,够做什么?也许,只能再找点干净的水,和一些能降温的东西。
他跑回车厢,爬上去,发现陈明月的状况更糟了。她开始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伤口,让她痛苦地蜷缩起来。
林默涵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衣,用剩下的那点水浸湿了衣角,然后敷在她的额头上。冰凉的湿布似乎让她舒服了一点,呓语也稍稍平息。
就在这时,火车猛地一震,竟然真的启动了!
林默涵猝不及防,差点摔倒。他扑到车厢边缘,向外望去,只见那个扳道房和那盏孤灯,正在飞速后退。
那老头……骗了他!
愤怒和绝望同时涌上心头。十分钟还没到!那老头拿了银元,却依然按原计划发车了!
火车开始加速。寒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陈明月的身体在颠簸中不受控制地滚动,眼看就要撞向坚硬的煤块。
林默涵扑过去,用身体护住了她。
他紧紧抱着她,能感觉到她滚烫的体温,和他自己冰冷的心跳。车厢里一片黑暗,只有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单调声响,哐当,哐当,像是催命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