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天没亮就出发的。
顾绍安开车,林枫坐副驾,后座没人。那份名单压在他外套内袋里,纸角已经被体温捂软了。
高速上车不多,天色从深蓝慢慢往灰白里推。顾绍安没开音乐,也没说话,只偶尔看一眼后视镜里林枫的侧脸。
林枫靠着椅背,眼睛半闭,呼吸很浅。
不像睡着,更像在想什么。
两个多小时后,车拐下高速,进了一条窄路。路两边是低矮的山丘,树不高,风从坡上灌下来,把路面上的落叶吹得打转。
顾绍安把车停在一片石阶前。
“到了。”
林枫睁眼,看了一眼窗外。
石阶往上,尽头是一排整齐的墓碑。有些新,有些旧,有些前面还插着没干透的花。
他推开车门,脚踩在碎石地面上,站了两秒,才往上走。
顾绍安没跟。
他知道这段路,林枫得自己走。
石磊的墓在第三排靠里的位置。
碑面干净,字迹清晰。旁边放着一束已经有些蔫的白菊,不知道是谁前两天来过。
林枫站在碑前,没有立刻说话。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外套下摆轻轻掀起一角。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把碑前那束旧花拿开,从随身带的袋子里取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倒了半杯在碑前的石台上。
酒液顺着石面往下淌,渗进泥土里,很快就没了痕迹。
“老石。”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说话。
“仇,早就报了。”
“周明远死了,江辰也死了。”
“你当年那些兄弟的名字,一个都没落下。”
他停了一下,把酒瓶放到一边。
“可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说这个。”
风又吹了一阵,碑上的字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
林枫从内袋里把那份名单抽出来,没有展开,只是攥在手里。
“你走的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
“没有自己的线,没有自己的规矩,没有自己的人能接上来。”
“谁想走海路,得看别人脸色。谁想过港口,得按别人的章程。谁想活着把货送到岸,得先把命交给那帮中间人。”
“你死在那条路上,王浩也差点死在那条路上。”
“不是因为你们不够强。”
“是因为那时候,路不是我们的。”
他低头看着地面,声音慢慢沉下去。
“现在不一样了。”
“联合值守有了。核验互认有了。应急分级有了。训练输出有了。”
“样板线跑通了两条,多港接入已经在推。”
“国家把这套东西写进了正式章程,不是临时的,是长期的。”
“旧海商团那帮人,现在连个正经口子都找不到了。”
“以前他们靠身份洗人、靠离岸签转、靠港路垄断吃饭,现在没人再按他们那套活。”
他抬起头,看着碑上的名字。
“老石,我不是来跟你说我多能打。”
“我是来告诉你,以后走这条路的人,不用再像你那样死了。”
这句话说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把远处树梢吹得轻轻摇晃,有鸟从头顶掠过,叫了两声就飞远了。
林枫把名单展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
石磊。
王浩。
还有那些散在边境、海路、外海节点上的旧编号。
有些人他见过,有些人他只在档案里读到过。有些人连照片都没留下,只剩一个代号和一个牺牲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