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远也在缺钱,缺得比赵谦之更急。智能冷链那个项目他查了一下,确实存在,但远大集团的资金链已经拉得太紧了,三个商业地产项目同时开工,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是连锁反应。方志远今晚的热情不是冲着他这个人,是冲着他口袋里的钱。毕克定见过这种眼神——三个月前在出租屋里,催债的人堵在门口,也是这种眼神,只是没那么体面。现在换了定制西装,换了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本质还是那套:你有钱,你就是爷;你没钱,你就是孙子。
他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宴会厅的门。门里灯光璀璨,笑声阵阵。每一个端着香槟的人脸上都挂着从容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但揭开那层皮,底下全是饥渴和焦虑。
这就是商圈。
他以前写代码的时候,觉得商场上的事离自己很遥远。那些西装革履的人坐在写字楼里签合同、喝红酒、谈笑风生,跟他一个敲键盘的有什么关系?现在他坐进来了,才发现这里比硅谷残酷得多。写代码,bug可以修,需求可以改,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项目黄了重新找一份工作。但在这里,一个决策失误,可能就是一个企业的崩塌、几千人的失业、几亿资金的蒸发。
没有人会替你兜底。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马旭东发来的那份报告。远大集团的法务总监何某——就是今晚跟在方志远身后那个金丝眼镜——三个月前刚刚从一家知名律所跳槽过来,履历很漂亮,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毕克定的注意:他在上一家律所经手的最大一笔业务,是为一家公司做破产重组。那家公司欠了银行十二个亿,最后打折清算了。何某在那笔业务里表现得非常出色,据说是他用了一个很巧妙的法律架构,让债权人的损失降到了最低。
毕克定把这条信息来回看了三遍。
方志远把一个专做破产重组的律师招进公司当法务总监,这意味着什么?要么是方志远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要么就是何某手里有方志远需要的东西——某种能帮远大集团拖住债权人的法律手段。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远大集团的情况比表面上看更糟。
毕克定关掉手机屏幕,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他决定回宴会厅,再待半小时,然后走人。不是因为他喜欢那里,而是因为这种场合里待得越久,他学到的东西越多。每一个人的表情、语气、措辞、肢体动作,都是信息。他以前不擅长捕捉这些东西,但三个月下来,他已经慢慢学会了。
推开侧门,暖气裹挟着香槟和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宴会厅里的人比刚才又多了一些,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谈声此起彼伏。毕克定扫了一圈,在人群中找到了几个值得注意的面孔。
靠近钢琴的位置,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轮椅上,身边围了一圈人,个个毕恭毕敬。老人没怎么说话,偶尔点点头,或者抬起手指一下,身边的人就赶紧凑过去听。他说话的声音应该很小,因为那些人凑过去的时候几乎是贴着轮椅跪下来的。
毕克定认得这个人。周鹤年,七十八岁,江城商会的终身名誉会长。三十年前白手起家,从一家小五金店做成了华中地区最大的工业集团,巅峰时期旗下有三家上市公司。后来年纪大了,把生意交给了儿子,自己退居幕后,但他在商圈里的影响力依然巨大——据说江城市政府做重大经济决策之前,都会派人来听听他的意见。
资料里说,周鹤年已经半年没出席公开活动了。今晚他来了,而且坐在最显眼的位置。
毕克定站在人群边缘,远远地观察这个老人。周鹤年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深蓝色的毯子,背挺得很直,完全不像快八十岁的人。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锐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他扫视全场的时候,目光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这就是气场。
毕克定正看得出神,忽然发现周鹤年的目光停在了自己身上。两个人隔着半个宴会厅对视了不到两秒钟,周鹤年移开了视线,继续跟身边的人说话。但就那两秒钟,毕克定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个眼神不是随便扫过的,是在打量他。
就像他打量别人一样。
毕克定深吸一口气,没有走过去。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主动凑上去的人太多了,不缺他一个。周鹤年这种人,见惯了阿谀奉承,反而会对那些不急着接近他的人留下印象。有时候最好的自我介绍就是按兵不动。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角落里有一排高脚桌,几个年轻人正围在一起聊天。毕克定认出其中一个是做新能源电池的,叫林什么来着——林越,对,林越。二十八岁,海归博士,手里掌握着三项固态电池的专利,正在找投资。上个月在一个科技论坛上见过,当时毕克定就觉得这个人有戏。
“林博士。”毕克定走过去。
林越回过头,认出他之后眼睛亮了一下:“毕总!正说你呢。”
“说我什么?”
“说你投的那个柔性显示屏项目,”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插嘴,“三个月估值翻了四倍,太牛了。”
毕克定笑了笑:“运气好。”
“这可不是运气。”林越认真地说,“那个项目的技术壁垒很高,良品率一直上不去,业内都不看好。你敢投,说明你懂技术。”
毕克定没接这个话。他投那个项目确实是因为懂技术——柔性屏的良品率问题他研究过,也跟几个工程师聊过,判断出团队有能力在六个月内突破瓶颈。但这些细节没必要在酒会上说。
“你的固态电池怎么样了?”毕克定问。
林越叹了口气:“还在找代工厂。国内的几家大厂都不愿意接,说工艺太复杂,良品率保证不了。我在考虑去台湾或者韩国找。”
“需要多少钱?”
“建一条中试线的话,大概八千万到一亿。”林越说,“我现在手里有一家意向投资方,但他们只愿意出三千万,占百分之四十。我觉得太苛刻了,没答应。”
“百分之四十?”毕克定皱了皱眉,“这哪是投资,这是趁火打劫。”
“没办法,固态电池太烧钱了,而且回报周期长,愿意投的人不多。”
毕克定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林博士,你加我微信。明天把商业计划书发我一份,我看看能不能帮你。”
林越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掏出手机扫码。旁边几个年轻人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今晚能被毕克定主动加微信的人,可不多。
加完微信,毕克定又聊了几句,然后端着矿泉水往宴会厅深处走。经过一扇通往洗手间的门时,他听到门后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低,但语气很急。
“……我说了不行,你怎么听不懂?那笔钱不能动,审计下周就来了……你让我怎么办?我卖了房子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毕克定没有停步,但那个声音他记住了。
是方志远。
他不动声色地走开,心里又多了一笔账。方志远在电话里说的“那笔钱”和“窟窿”,大概率跟远大集团的资金链有关。审计下周来——说明有人已经盯上远大的账目了。这个时候方志远还在酒会上谈笑风生,这份城府,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回到宴会厅中央,毕克定看了看表。快十点半了,该走了。
他朝门口走去,路过周鹤年的轮椅时,放慢了脚步。老人正在跟赵谦之说话,声音不大,毕克定只能听到几个词——“新能源”、“年轻人”、“太快了”——不太确定是在说什么,但他直觉跟自己有关。
他没有停下,径直走向大门。侍者替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终于清醒了些。
电梯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按了下行键,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电梯还没来,手机先震了。
笑媚娟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别迟到。云隐茶舍在江汉路老租界区,导航能到。
他回了一个字:好。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五岁左右,深眼窝,高鼻梁,皮肤偏黑,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没有打领带,衬衫扣子敞到第二颗。整个人站在电梯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安静,但随时可能出鞘。
毕克定走进去,电梯门关上。两个人在密闭的空间里站了几秒钟,没有对话。
“你是毕克定?”那个人开口了,口音有点怪,不太像本地人。
毕克定转过头看他。对方也在看他,眼神很直接,毫无遮掩,像两块冷铁碰在一起。
“你是?”
“我的名字不重要。”那个人笑了一下,笑容很淡,“重要的是,你最近的动作太大了,有人已经开始注意你了。”
“什么人?”
“不是今晚宴会厅里的那些人。”那个人的语气很平静,“是更高层级的人。你的财团继承,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那个人率先走出去,风衣的下摆被门外的风吹起来。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毕克定一眼。
“周鹤年今天来,不是来参加酒会的。他是来看你的。”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毕克定站在电梯门口,冷风从大堂的旋转门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手机又震了。马旭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让我查的那个号码,来源查不到。但有一个线索——这个号码的信号基站定位,就在今晚酒会的酒店里。
有人在暗处看着你。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