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已经下车,侧身挡在皋月这一侧车门前,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更后方的一个男人身上。
那人拿着相机,换了两次位置,每一次都避开青年冲出来之前的角度,只把镜头对准被压制的瞬间。
“大小姐。”千鹤声音很低,“拍照的人在后排。”
“看到了。”
皋月没有下车,也没有让人立刻反击。
她看着苏方警卫。
他们终于开始上前隔开人群,可动作仍然慢,慢得足以让相机拍完,慢得足以让口号喊出去,慢得足以让人群确认自己已经被看见。
这不是刺杀。
现在是1990年,又不是1991年,苏联还不至于让外宾能在冬宫的门前被刺杀。
刺杀不会带墨水,也不会带横幅,更不会找好拍照角度。
这是一次羞辱。
一次把西园寺家、索布恰克、外国资本和出卖列宁格勒强行捆在一起的尝试。
藤田回头。
“大小姐,是否撤离?”
艾米已经抓着皋月的衣袖,脸色发白,却没有哭出声。
修一的手还挡在她面前。她轻轻按了一下父亲的手腕,让他放下来。
皋月看着车窗上的黑色墨水,过了一会儿才说:
“等。”
藤田没有追问。
车内安静下来,外面的声音反而显得更清楚了。
工人在喊自己的厂,青年在喊俄罗斯,后排有人继续拍照。
皋月甚至看见一个年纪较大的工人并没有靠近车门,只是站在人群边缘,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
那个人不是来演戏的。
他是真的害怕。
害怕即使是现在的生活,都无法维持。
有人在利用这些人的恐惧。
……
三分钟后,冬宫侧门打开了。
索布恰克出现在台阶上。
他身上仍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围巾被风吹得偏到一侧,出门时甚至没有来得及重新整理。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工作人员脚步明显有些乱,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和馆方警卫低声说话,像是还没来得及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弄清楚。
丘拜斯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没有急着上前。他的目光先扫过人群,又落到那辆被墨水染黑的外宾车上,眉头微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索布恰克的反应比他们快。
他先看向西园寺的车,确认了一遍车窗、车门、警卫位置,以及主车有没有打开过门。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只是很快又被他压住了。
外宾没有下车。
车窗上有黑色痕迹。
人群还在喊。
这三件事已经足够糟糕。
这群人一边在害怕自己没面包吃,又一边在把能带来面包的人赶走。
他身边一名工作人员靠近半步,似乎想说什么。索布恰克没有听完,只抬手止住了对方,随后把手套往掌心里压了一下,像是借这个动作把情绪也一起压下去。
他不能表现得慌张。
如果他慌,警卫会乱,人群会更兴奋,西园寺也会立刻明白列宁格连冬宫门前都无法控制。
但他同样不能表现得无所谓。
那辆车里坐着的不是普通游客。那是他刚刚才争取到的外部通道,是医疗物资、食品供应、港口设备、银行信用和未来合作的可能性。
如果他们在这里受惊离开,明天整个列宁格勒都会知道,日本人没有不愿意合作,只是他阿纳托利·索布恰克连自己的门口都守不住了。
他看向人群。
警卫已经开始往前压,但动作生硬,像是终于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前排几个工人还在喊,后面的年轻人反而更兴奋了,举着横幅一点一点地向车队方向挤。
更远一点,有人举着相机,镜头并没有对准喊得最凶的人,而是对准西园寺的车和正在阻拦冲撞者的日本警卫。
索布恰克的眼神冷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下令清场。
粗暴驱散会让事情变成“索布恰克为了外国财阀镇压工人”。
可如果任由人群继续围着外宾车,事情又会变成“索布恰克无法保护自己的客人”。
他必须站到中间去。
站得太远,像是在躲外宾。
站得太近,像是在向人群妥协。
丘拜斯站在台阶稍后的位置,目光从人群里一层一层扫过去。
最前排的是工人。他们的手冻得发红,举着硬纸板,喊声不整齐,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该把眼睛看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