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告诉你,我去哪。”林万年抬起头。“我去C国那年,三十九岁。在向善市纺织厂干了二十年,从车间工人干到副厂长。厂子要改制,我第一批下岗。没有补偿金,没有安置房,什么都没有。我在向善市待不下去了,就去了C国。从头开始,摆地摊、做倒爷、跑运输、开工厂、做房地产。二十年,从一无所有到身家几十亿。”
他停了一下。
“我走的那天,向善市在下雨。没有人送我。我站在长途汽车站的雨棚下面,看着这座城市的灰蒙蒙的天际线,跟自己说——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回来让所有人知道,林万年不是灰溜溜走的。我回来了。华信地产、城东新区、五十亿投资。市领导接见我,电视台采访我,报纸头版登我的照片。我做到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认识我了。我走了二十年,向善市变了。老厂房拆了,老街坊搬了,连纺织厂门口那棵槐树都被砍了。我站在城东新区的工地上,看着那些正在打桩的塔吊,不知道自己在哪。”
王雷听着。他没有打断,没有插话,没有安慰。他只是听着。
林万年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囚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放在桌面上,从栏杆缝隙里推过来。纸已经旧了,边角磨损,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上面是手写的字,密密麻麻,工工整整。
“这是我在里面写的东西。不是交代材料,不是悔过书。是我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生意的真实记录。哪笔钱是干净的,哪笔钱是脏的,脏的钱是从哪来的,去了哪,经过谁的手。每一笔都写了。还有一些名字,是你们摇篮系统没有查到的。这些人还在位子上,还在收钱,还在替人办事。我写了,不是为了立功减刑。是我不想把这些事带进棺材。”
王雷接过那张纸,没有看,折好放进口袋。
“林万年,你做的事,法律会判。”
“我知道。”
“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林万年看着王雷的眼睛,嘴唇动了几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最后他说:“没有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铁门开了,管教站在门口等他。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王雷,你问我去哪。我现在知道了。我去坐牢。但二十年前,我走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去哪。现在至少知道了。”
他走出会见室。铁门关上了。咔嗒一声,很轻。
上午十一时,向善市超自然事务管理局,技术部。王雷把林万年的那张纸交给王琼。王琼把纸上的名字一个一个输入摇篮系统,屏幕上跳出对应的档案。六个人,分布在三个省份,职务从副处级到副厅级,全部在岗。摇篮系统开始自动追踪这些人的资金链。
苏蔓站在王琼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新出现的关联线。“林万年为什么要现在交出来?他不是已经认罪了吗?”
“他不是在认罪。他是在清账。”王雷站在窗前。“他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他不想把这些错事带进棺材。他说向善市变了,没有人认识他了。但他不想让向善市的人觉得,林万年只是一个贪官、一个奸商、一个逃犯。他想让向善市的人知道,他至少做过一件对的事。”
中午十二时,向善一中,食堂。王雷端着餐盘在角落坐下。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米饭。赵磊、楚风、陈墨跟过来。赵磊看了王雷好几眼,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老大,你今天去见林万年了?”
“嗯。”
“他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我没记住。”
赵磊张了张嘴,没有再问。楚风在旁边放下筷子。“老大,镇狱醒了。我们今天下午去看他。你去不去?”
“去。”
下午二时,向善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710病房的门开着。镇狱靠在床头,枕头垫得很高,被子拉到胸口。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眼睛里的浑浊比三天前淡了一些。床边围满了人。鬼面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手里没有匕首。玄微站在窗边,古籍放在窗台上。赵磊、楚风、陈墨挤在床尾,手里都拿着东西——水果、牛奶、杂志。山鹰和山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靠着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