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中巴车已经停在复旦北门外。
灰蓝色的晨光从梧桐树梢上漏下来,把车身上“白石酒厂”四个字照得隐隐发白。
那辆车是白石酒厂上海销售公司今年刚添置的,乳白色的车壳。
侧面刷着一条深绿色的腰线,轮毂上还挂着昨天跑了一趟长途带回来的泥点子。
司机老张正蹲在车头前面抽烟,烟头在晨雾里一明一灭。
看见这群背着书包拎着网兜的年轻人从校门里涌出来,他赶紧把烟掐了。
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咧嘴笑了。
“周总好。”
王建国扛着一网兜苹果第一个冲到车门口。
兜底已经被苹果坠得往下沉了一大截,走起路来一荡一荡地磕在他膝盖上。
他一只脚踩上踏板,另一只手还攥着两个搪瓷缸。
一个是他的,一个是顾湘的,缸子上的“复旦大学”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顾湘跟在他身后,抱着用毛巾裹好的糯米藕。
她上车的时候帆布鞋在台阶的铁皮包边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倾。
王建国一把捞住她的胳膊,糯米藕没掉。
周卿云最后一个上车,他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隔壁小院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一个模糊的、端着咖啡杯的剪影。
身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轮廓。
昨晚陈念薇接了个电话,当时就告诉他今天不能跟大家一起去玩了。
他看着她最近明显憔悴了不少的脸,没说“那你去忙吧”。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悄悄说了句:“那下次,我们俩单独去。”
陈念薇没有回答,只是端着咖啡杯抿了一口。
转过头的时候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弯度。
此刻那扇窗帘后面的剪影还亮着灯,他不知道她是一夜没睡还是刚起床。
但那个剪影站在那里,就像庐山村巷口那盏从来不灭的路灯。
不管他什么时候回头,都在。
“老二!关门了!”
王建国从车厢后排喊了一声,嘴里已经塞了半个苹果。
周卿云上了车,把车门拉上。
车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把巷子里那只狸花惊得从墙头上跳了下来。
中巴车发动,柴油机突突突地响了一阵。
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穿过晨雾未散的街道,往姑苏的方向开去。
十月的姑苏,桂花正盛。
拙政园门口那条巷子还没开始热闹,青石板路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
踩上去微微打滑。
巷子两旁的白墙灰瓦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瓦缝里探出几丛还没谢的凤尾草。
卖花的老奶奶蹲在墙角,面前竹篮里整整齐齐码着桂花枝。
枝条上还带着露水,一块钱三枝。
香气和晨光搅在一起,整条巷子都浸在里面,像被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瓶桂花酿。
顾湘买了两枝别在书包带上,王建国凑过去闻了一下。
打了个喷嚏,响得把老奶奶的猫吓得从篮子上跳下来。
王建国一进门就指着那块太湖石嚷嚷“这石头像不像老陆侧脸”。
陆子铭站到石头旁边把脸转过去让大家比对。
他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确实有那么几分嶙峋的意思,颧骨高,下颌线条硬。
鼻子挺得像用凿子凿出来的。
苏晓禾眯着眼睛来回看了三趟,退后两步又前进两步。
最后双手一拍宣布:“七分神似,但石头比老陆表情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