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皆是路人

母亲说完,又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藏得极深,带着老一辈人对血脉亲情的执念。

对骨肉疏离的无奈,还有对儿子将要面临为难的愧疚。

母亲终究是心软的。

一辈子信奉血脉亲情、骨肉相连。

哪怕当年受尽寒凉,哪怕对方薄情寡义。

心底依旧残留着一丝长辈情面、一丝宗族执念。

她轻声试探着问:“卿云,这事……你怎么看?”

周卿云靠在沙发上,目光望向窗外。

初夏晚风拂过院墙,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摇晃。

晚霞染红半边天际,温柔的景色里,他心里只剩一片冰凉清明。

“他倒是真会挑时候。”

周卿云淡淡开口,眼底无波无澜,心底却是一片彻骨寒凉: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低谷之时,他唯恐和我们沾上半点干系。”

“如今登高之日,他恨不得扒着血脉亲缘,捞尽所有好处。”

“天底下最划算、最讽刺的买卖,都让他占尽了。”

他随即追问一句关键:

“他打电话过来,语气怎么样?”

“是真心客气,还是理所当然,觉得我们欠他的、该帮他?”

母亲沉默一瞬,低声回道:

“客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客气。”

“可不是嘛。”

母亲语气里带着几分苍凉的讥讽,看透了这虚伪的亲情。

“从前你爸在世、家道中落的时候,他张口就是‘老二’。”

“生疏又冷漠,对我也只是一句敷衍的‘弟妹’。”

“对你和你妹,更是从来没正眼瞧过,半点长辈的样子都没有。”

“如今你出息了、成名了,他倒是嘴巴甜了,会做人了。”

“卿云贤侄。”

周卿云在舌尖轻轻咀嚼这四个字,差点失笑。

真是难为他了。

这是做了多少努力。

才能拿捏出这般恰到好处的语气。

字字刻意恭维,句句精心拿捏。

端着长辈的身份讨好处,放着晚辈的客气求帮扶。

半分真心挂念没有,全是算计和投机。

若是今日的周卿云依旧是当年陕北窑洞里吃不饱饭、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别说“卿云贤侄”的尊称。

怕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再主动联系周家半分。

这世间大部分亲戚,从来认的不是人。

是地位、是名气、是价值。

这就是现实里的人情世故,也是最刺骨的世态炎凉。

人与人之间的亲缘,很多时候无关血脉,只关乎价值。

你有用,千亲万故。

你无用,陌路不如。

昔日避灾远走,今日逐利而来。

从头到尾,皆是利益,毫无亲情。

周卿云心里通透无比,语气平静地对母亲交代:

“妈,以后他再打电话过来,你不用为难,也不用敷衍。”

“你直接把所有事都推到我身上。”

“就说我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性子倔、不听劝。”

“家里的事你早就做不了主了,他有事直接找我,找你没用。”

母亲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心里清楚,那个需要她拼命护着、畏畏缩缩的小孩子,早就长大了。

如今的周卿云,早已能独当一面,扛得起所有是非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