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今非昔比

一场小人物裹挟着执念与功利的奔赴,已经在路上。

人情的风波,正跨越距离,朝他缓缓围拢。

第二天一大早。

周建人已经踏上了这辈子最煎熬、也最寄予厚望的一趟旅途。

天还未蒙蒙亮。

苏北小镇的晨雾漫满街巷。

露水打湿了路面,凉丝丝的。

周建人早早拎着公文包出门,半点不敢耽搁。

此时的苏北还不通火车。

想要去上海,必须先赶中巴去县城。

镇口的老式中巴车,破旧得自带年代感。

车窗玻璃裂着长缝,被透明胶带层层粘着。

铁皮车身锈迹斑驳。

一开起来,车门开关哐当作响。

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清晨的中巴挤得满满当当。

全是小镇百姓的生计烟火。

有人背着竹编鸡笼,笼里鸡鸭轻鸣。

有人抱着襁褓孩童,连夜赶路满脸疲惫。

有老人拎着土产,赶去县城看病。

还有赶集的村民,揣着零钱准备进城买卖。

狭小的车厢里。

汽油味、汗味、农家烟火味交织在一起。

五味杂陈,真实又鲜活。

周建人好不容易挤到靠窗的位置,稳稳坐下。

双手死死抱紧怀里的公文包。

中巴车在坑洼的砂石路上颠簸前行。

老旧座椅的弹簧早已失灵。

硬邦邦的椅面硌得人腰酸背痛。

车窗外,五月的苏北麦田青绿成片。

拔节的麦穗随风起伏,一望无际的绿意铺向天际。

颠簸数小时,中巴车终于抵达县城。

周建人顾不上喝水吃饭、休整片刻。

拎着沉甸甸的公文包,快步直奔长途汽车站。

八十年代的小县城。

去往上海的班车稀缺得很。

全天仅有两班,错过就要再等一天。

他万幸赶上了中午的直达班次。

说是直达,实则沿路逢村必停、逢人就载。

司机像捡玉米棒子似的揽客。

原本拥挤的车厢愈发局促闷热。

五月的天气日渐燥热,车厢没有空调,密不透风。

闷热的空气混杂着各种异味,熏得人头昏脑胀。

周建人本就晕车,一路颠簸摇晃。

胃里翻江倒海,脸色惨白、额头冒汗。

死死咬着牙强忍恶心,硬是撑着没吐。

客车行至长江渡口。

恰逢轮渡高峰期,密密麻麻的车辆排队过江。

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铺满江面。

滔滔江水镀上一层耀眼的赤金色。

渡轮悠长的汽笛声在暮色里回荡,辽阔又苍茫。

周建人静坐车内,望着奔腾江水。

一遍遍彩排着明日登门的话术与姿态。

第一句该怎么说?

是追忆往昔、叙旧寒暄。

还是开门见山、表明来意?

太温和,显得卑微讨好。

太强硬,怕彻底闹僵、断了念想。

太怀旧,又像是刻意卖惨讨债。

琢磨许久,他才猛然醒悟:

不是他的话术不够完美。

是两人的身份早已天差地别、不再对等。

他是困于乡土、半生平庸的小镇干部。

而周卿云是名扬中外、身居高处的时代翘楚。

层级不同。

自己所有的铺垫、算计与讨好。

都透着小人物的窘迫与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