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花花世界

屋子里面弥漫挥散不去的霉味。

混杂着潮湿的土腥气,吸进肺里,闷得胸口发堵。

奔波一整天,坐长途汽车颠得腰杆酸痛。

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周建人哪里还敢挑三拣四。

打来一盆冷水,简单抹一把脸,搓洗两下脚。

就重重躺到那张木板床上。

床板老旧,身子一压上去,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哀嚎。

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弄堂里这种没有正规手续的黑招待所便宜实惠,但治安情况就只能说差强人意了。

来住的大多是外地打工的、跑买卖的散户,鱼龙混杂。

没有严格登记,没有值班的管理人员。

更谈不上什么安保防护。

楼道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一闪一闪。

跟快要断气似的。

地上常年积着油污污水,踩上去黏糊糊的。

墙角堆满烟头、瓜子壳、废弃纸屑。

汗味、霉味、劣质纸烟的味道搅和在一起。

闷在封闭的楼道里,久久散不开。

三块钱一晚,不图舒服,只求有片屋顶遮风挡雨。

在精打细算的周建人眼里,这就已经足够划算。

可他人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盘算心事。

明天见到周卿云该怎么说话,怎么打亲情牌。

怎么诉苦,怎样才能借着这个出息大侄子。

给自己儿子谋一份体面工作。

顺便给自己家里捞上一点实惠。

想得脑袋发胀,越想越精神。

夜深了,外面大街上车马喧闹慢慢消退。

可楼道里面反倒不安静。

细碎的脚步声来回游荡。

时不时飘来女人的说笑声,黏黏腻腻。

顺着门缝钻进屋里面,勾得人心头发痒。

周建人在苏北小镇活了四十多年。

在单位是老老实实的干部,街坊邻里提起他。

都说这是个守规矩的老实人。

一辈子谨小慎微,最怕闲话,最怕犯错。

铁饭碗捧在手里,半点差错都不敢出。

爱惜脸面胜过爱惜钱财。

但老实人,不代表心里没有杂念。

日子过得清汤寡水,一辈子困在小镇那一方天地。

没见识过大城市的花花世界。

心底深处,藏着一些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猎奇心思。

如今千里迢迢来到上海,举目无亲。

这里没人认识他,镇上的乡亲看不见,单位同事也看不见。

绷了几十年的心弦,在这个夜晚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缝。

而就在他半梦半醒之间,房门外门传来清晰的叩击。

笃,笃,笃。

力道很轻,很柔,即使在夜晚,也不会显得突兀。

反倒像野猫爪子轻轻挠着木门。

周建人猛地睁开双眼,心脏咯噔一下。

手心唰地冒出来一层冷汗。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深更半夜,这种敲门声多半没什么好事。

可心里那点邪念此刻却突然冒了出来。

鬼使神差的他还是趿拉上布鞋,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一道柔弱的身影身子一缩,顺势就钻进屋内。

人影刚进门便反手把门带上,只留一丝缝隙漏进楼道昏黄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