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黏腻,把江城的夜泡得发潮。
市立医院住院部三楼,灯都是昏的,消毒水混着霉味,往人鼻子里钻。
夏晚星提着一只铝制食盒,站在走廊尽头的安全梯口,先把领口的丝巾理平,又轻轻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刚下班、赶来送汤的体面白领,而不是刚从情报线上撤下来、指尖还沾着冷汗的特工。
她今晚的身份,是“恒基集团公关总监”,是苏蔓的闺蜜,是一个听说朋友急性肺炎住院、于心不忍、特意送点川贝雪梨汤的普通人。
普通,最安全。
龙一笔下的谍战,从来不是枪林弹雨里的英雄气概,是明明身处杀局,却要把日子过成常人;是每一句闲话都可能藏着圈套,每一次伸手都可能踩中地雷,是“活着”本身,就是一场寸步不让的潜伏。
夏晚星深吸一口冷雨味,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就在三个小时前,马旭东刚从电讯房里扒出半截被销毁的密电,只剩几个残缺字符:雏菊、沈知言、明早八点、仁济仓库、清场。
“雏菊”,是苏蔓的代号。
她终于还是动手了。
这个从中学就和她形影不离、一起躲在被子里说悄悄话、一起分享一块桂花糕、一起哭一起笑的闺蜜,这个在她面前永远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女人,终究还是把刀,对准了她最致命的地方。
夏晚星不是没有察觉。
从苏蔓回国后第一次旁敲侧击问起“沈教授最近身体好不好”“常去哪个医院复查”开始,从她有意无意打探“你最近总加班,都在忙些什么大项目”开始,从她眼神里那点藏不住的闪躲和愧疚开始,夏晚星就已经醒了。
只是她一直不肯信。
不肯信十几年的情分,抵不过敌人的胁迫;不肯信那个会在她受委屈时替她出头、会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的人,会把她的信任,当成刺向自己人的刀。
直到今天,证据钉死。
苏蔓利用她的信任,偷录了她和老鬼的一次口头联络,虽然只拿到了沈知言的日常行程碎片,却已经足够让“蝰蛇”布下死局。
陆峥在一个小时前,已经带着行动组的人,往仁济仓库方向迂回布控。
他走之前,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多余安慰,只有谍者之间最清醒的判断:
“你去见她。不是为了劝,不是为了情,是为了把她扣在医院。扣到八点,我们收网,就是赢。”
夏晚星懂。
苏蔓一旦离开医院,前往仓库接应杀手,要么在乱中脱身,要么就会被阿KEN直接灭口,永绝后患。
她们之间,早已不是闺蜜间的赌气与误会,是立场对撞,生死一线。
她抬脚,踩着安静的走廊往前走,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轻,却在空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307病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里面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能看清模糊的轮廓。
苏蔓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看起来病得很重,一副弱不禁风、随时都会倒下的模样。
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可夏晚星知道,这副病容,三分是真,七分是装。
真的是,她弟弟的罕见病确实日渐严重,每日靠昂贵的进口药吊着命,“蝰蛇”掐着这条软肋,逼得她无路可退;假的是,她根本没有严重到需要住院静养,这只是她用来掩人耳目、方便接头、伺机脱身的壳。
夏晚星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把食盒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听说你肺炎犯了,我炖了点雪梨汤,润喉。”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不知道,平静得还和从前无数次探望她时一样,温柔,得体,带着朋友间的关切。
苏蔓缓缓抬起眼。
她的眼神很复杂,躲闪,愧疚,慌乱,还有一丝破罐破摔的麻木,唯独没有了从前的清澈与亲近。
“你怎么来了……”
苏蔓开口,声音沙哑虚弱,演得毫无破绽。
如果夏晚星没有拿到那半截密电,没有看清她藏在温柔底下的算计,恐怕真的会被这副模样骗过去,心疼不已。
夏晚星没有接话,只是弯腰,打开食盒,把一碗温热的雪梨汤盛出来,放在她手边。
汤是热的,人心却是凉的。
“刚炖好,还温着,喝一点。”
苏蔓看着那碗汤,没有动,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她不敢看夏晚星的眼睛。
这么多年的情分,她不是不疼,不是不愧疚。
夏晚星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一点干净的光。
她从小家境不好,弟弟自幼患病,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受尽冷眼。是夏晚星一直拉着她,护着她,帮她,接济她,把她当成亲姐妹一样对待。
她这辈子,唯一真心对待、真心交付过的人,就是夏晚星。
可她没得选。
陈默掐着她弟弟的命,“蝰蛇”的人就守在医院病房外,只要她敢说一个不字,敢反悔,敢背叛组织,她弟弟立刻就会断药,死在病床上。
一边是血脉至亲,一边是半生挚友。
她只能选前者。
只能把刀,递给敌人,对准自己最亲近的人。
“晚星,”苏蔓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泛起一层水光,看起来委屈又无助,“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夏晚星看着她,心口又酸又涩。
她到现在,还在演。
还在试图用这份姐妹情,麻痹她,麻痹自己。
夏晚星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苏蔓眼底深处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