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十年十月初一,霜降。
上京城落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霜。清晨推窗,院中那棵枣树的叶子已黄透,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萧慕云站在树下,看着满地将落的黄叶,心中涌起一丝淡淡的萧瑟。
“姐姐,披件衣裳吧。”苏念远端着一件斗篷出来,轻轻披在她肩上,“天冷了,您还站在这儿。”
萧慕云拢了拢斗篷,没有动。
“念远,”她忽然问,“今年是哪一年了?”
苏念远一怔:“开泰十年啊。姐姐怎么忘了?”
“开泰十年。”萧慕云喃喃重复,“我入京那年,是开泰元年。整整十年了。”
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她从三十岁走到四十岁,从承旨司承旨走到太子太傅,从孤身一人走到身边簇拥着无数人。她扳倒了耶律斜轸,平定了耶律隆祐之乱,辅佐了两代君王,守住了混同江,稳住了西京道,促成了女真五部会盟,看着阿骨打从一个十岁孩童长成英气勃勃的青年。
可她也送走了太多人。
圣宗、皇后萧菩萨哥、乌古乃、萧挞不也……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姐姐在想什么?”苏念远轻声问。
萧慕云摇摇头,没有回答。
十月初五,皇帝召见萧慕云。
清宁宫内,炭火烧得正旺。皇帝已满十八岁,身量挺拔,气度俨然。见萧慕云来,他起身相迎,亲手扶她落座。
“萧姑姑,朕有一事想请教您。”
萧慕云点头:“陛下请讲。”
皇帝沉吟片刻,道:“朕想给阿骨打加封。”
萧慕云抬眼看他。
“他守混同江十年,从无闪失。”皇帝道,“去年又建了学堂,收各族子弟读书。女真五部如今心向朝廷,他功不可没。朕想封他为‘混同江郡王’,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衔,让他名正言顺地参与朝政。”
萧慕云沉默片刻,道:“陛下有此心,臣很欣慰。但加封之事,需谨慎。”
“为何?”
“阿骨打今年才十九岁。”萧慕云道,“太年轻,爵位太高,恐招人嫉妒。且女真五部中,纥石烈、秃答等部,虽尊完颜为盟主,但未必心服。若阿骨打爵位太高,他们难免有想法。”
皇帝若有所思:“萧姑姑的意思是……”
“可以加封,但不加实权。”萧慕云道,“封他为‘混同江郡王’,赏赐加一等,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衔,暂且留着。等他再历练几年,真正能参与朝政时,再加不迟。”
皇帝点头:“萧姑姑说得是。那就先封郡王,赏赐加倍。至于朝政,等他自己想来京城时再说。”
十月初十,朝廷下旨:封完颜阿骨打为“混同江郡王”,赐金印、玉带、鞍马、绸缎若干。
消息传到会宁,阿骨打跪接圣旨,涕泪横流。他写信给萧慕云:
“萧姑姑万福金安。孩儿接到圣旨了。孩儿何德何能,受此殊荣?孩儿知道,这都是萧姑姑和陛下的恩典。孩儿一定好好守着混同江,好好治理会宁城,不辜负萧姑姑和陛下的信任。
萧姑姑,孩儿今天又去望京亭坐了会儿。看着南方的天空,想着您什么时候能再来。那棵小树又长高了,比去年高了一尺。孩儿每天给它浇水,盼着它快点长大。
萧姑姑,您什么时候来?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这孩子,还是那样,一开口就问“您什么时候来”。
十月十五,萧慕云收到西京道的急报。
萧敌鲁报:西夏内乱终于平息了。幼主谅祚在太后支持下,诛杀了权臣,开始亲政。谅祚今年十四岁,据说聪慧过人,通晓汉文、吐蕃文,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军备,准备收复被宋国占去的土地。
急报末尾,萧敌鲁写道:“谅祚虽幼,然志气不小。西夏恐将再起波澜。请朝廷早作准备。”
萧慕云看罢,久久不语。
西夏,又是西夏。
那个李元昊建立的国家,那个让她耗费了无数心血的地方,终于又要开始折腾了。
她提笔给萧敌鲁回信,叮嘱他加强戒备,密切监视,有风吹草动立即上报。
十月二十,萧慕云接到南京道的奏报。
汉学院今年招生三百人,创下新高。各族子弟同窗读书,相处融洽。有契丹贵族子弟与渤海商人子弟结为兄弟,传为美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