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看完,眉头紧锁。
雾岛暴露。公子阳生病重。端木赐在海上活动。
三件事,件件棘手。
他提笔回信,一条一条地写:
“粮衣物资,我设法送。陶邑存粮尚足,可匀出两千石。冬衣可采办,只是如何运到你们手中,需想个稳妥法子。可让白先生安排,走隐市的海上通道。
公子阳生的病,务必全力医治。所需药材,我让人采买,随粮船一同送去。告诉他:舅舅的信,我替他收着。等他病好了,一并给他看。
端木赐的事,我已知晓。此人在宋国活动频繁,前日还派人来陶邑送礼试探。海上测绘海图,必有所图。我会让白先生盯着,你那边也要小心,不可暴露行踪。
另,田英幼子被杀之事,我已知道。你收留的那七人,好好待他们。他们是田英用命换来的。
保重。”
写完信,范蠡又在灯下坐了很久。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九月二十二,月亮已经很圆了。再过两天就是中秋。
往年中秋,他会带着西施和范平去城楼赏月。范平那时还小,抱在怀里,眼睛亮亮的,看什么都新奇。
今年呢?
今年还能不能赏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人已经永远看不到今年的月亮了。
九月二十三,晴。
离中秋还有一日。
离第一批楚军抵达,还有三日。
范蠡一早去了驿馆,与田文商议中秋事宜。
“灯会照办,赏月照旧。”范蠡道,“城中百姓需要这个节。让他们知道,日子还在过。”
田文点头:“景将军那边怎么说?”
“已派人去请。他说若军务不忙,便来与民同乐。”范蠡道,“这是好事。景阳露面,百姓心安。”
田文又问:“那批粮的事……”
“已安排妥当。”范蠡压低声音,“今夜子时,从城北粮仓调两千石,走青石浦装船。海狼亲自押送,天亮前出海。姜禾那边会派人接应。”
田文迟疑:“两千石……会不会太多?万一被景将军发现……”
“发现了也不怕。”范蠡道,“就说运往宋国售卖,换些军资。景阳知道陶邑需要自己筹措军费,不会细查。”
田文点头,不再多言。
午时,范蠡去了城西的盐工棚屋。
田英的七名旧部藏在这里。他们白日不敢出门,只在夜间活动。海狼派人每日送饭,从不间断。
为首那人姓韩,原是田英帐下亲卫,三十来岁,满脸风霜。见了范蠡,他单膝跪地:“范大夫,兄弟们这条命是你救的,日后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范蠡扶起他:“韩壮士不必多礼。你们是田将军的人,田将军于我……有恩。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韩姓亲卫眼眶泛红:“将军他……死得太惨。那孩子才九岁,当着满街人的面……”
他说不下去。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仇,我记下了。但现在不是时候。田乞势大,丁茂凶残,你们若出去,就是送死。先在这里藏着,等风头过去,我送你们出海。”
韩姓亲卫抹了把脸,重重点头。
范蠡又问:“田将军生前,可有什么遗言?”
“有的。”韩姓亲卫从怀中取出一块血迹斑斑的布条,“这是将军临刑前,托狱卒偷偷带出来的。狱卒是将军旧部,冒死送出来,让我们交给范大夫。”
范蠡接过布条,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是用血写的:
“信已毁。珍重。”
范蠡握着布条的手,微微颤抖。
田英临死前,还在想着那封信。
他毁掉了那封信——用自己的方式。拷问三日,一字未吐。直到死,他都在守诺。
范蠡将布条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韩壮士,你们先安心住着。等我安排妥当,送你们去海上。那里有人接应,比这里安全。”
韩姓亲卫抱拳:“范大夫大恩,兄弟们没齿不忘。”
范蠡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棚屋时,秋阳刺眼。他站在阳光下,很久没有动。
那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
九月二十四,中秋。
天刚亮,陶邑城中就热闹起来。
百姓们在门前挂起灯笼,孩子们穿着新衣在街巷追逐,商铺门口摆出瓜果月饼,吆喝声此起彼伏。楚军营地也放了半日军假,士卒们三三两两进城,好奇地看着这中原的节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