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武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稳扫过帐中诸将,语气愈发清晰笃定,此计他已在心中筹谋十余日:“声东击西,多路齐发,虚虚实实,扰其判断,让信陵君自始至终,都摸不清我军主力真正的渡河点。”
他抬手,在舆图上精准点出三处关键位置:延津、酸枣、圃田泽北岸。
“东路酸枣渡口,派五万兵马,大造舟船、广立旌旗、白日擂鼓造势,佯装全军主力,死死吸引魏军东线防守兵力;西路圃田泽北岸,派三万兵马,多设疑兵、增派斥候、轻骑来回驰突,营造我军要从西侧水网绕后、直袭侧翼的假象,牵制魏军西路游骑;中路延津古渡,才是我军主力所在,二十五万精锐步骑悄悄集结、隐秘打造浮桥、筹备渡河水师,封锁消息、昼伏夜出,绝不泄露半点行踪。”
余下七万精锐兵马,蒙武并未明说,尽数留在成皋大营作为总后备,随时接应三路兵马,随时补缺口。
此计一出,帐内裨将皆是眼前一亮,随即又收敛神色,低头细细推演利弊,
“若是信陵君识破虚实,集中全部主力死守延津,半渡而击,我军主力渡河受阻,该如何应对?”有人低声发问,语气里带着最深切的顾虑。
蒙武眸色微沉,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国力碾压的绝对从容:“赌不起、输不得的,从来都是他魏无忌,不是我大秦四十万雄师。四十万大军压境,三路同时动作,百里河岸烽火连天、动静不绝,他根本没有足够兵力全线布防,更无法在短时间内判断哪一路是虚、哪一路是实。分兵堵截则处处薄弱,集中兵力则顾此失彼,魏无忌最优选择,只能是主力死守荥阳主城,最多派小股轻骑袭扰我渡河部队,绝不敢倾巢而出。”
他并非盲目自信。昔日称霸中原、横扫天下的魏武卒早已烟消云散,魏国疆土缩水过半、国力枯竭、兵甲不足,如今只能凭借黄河天险与中原水网苟延残喘。信陵君纵然有通天彻地的谋略、挽狂澜于既倒的志向,也无足够的兵力、粮草、国力支撑全线防守,这便是秦国最大的优势,是耕战百年积淀下来的、无可撼动的国力底气。
蒙武只是静静端坐,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心中清明如镜。他清楚,这黄河一渡,便是灭魏之战的总开端,荥阳一城得失,关乎整个中原战局走向,关乎秦国一统天下的节奏,容不得半分差错。
“王翦将军那边,已从韩地沿河城邑,备好渡河所用舟船、木料、麻绳、铁索,征调的熟习水性的民夫、舟师,也已分批隐秘抵达各渡口,只等主将下令,便可即刻动工搭建浮桥、布设水师。”老裨将低声禀报,再度打破帐内沉静。
蒙武微微颔首,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后方有王翦稳守根基,粮草、军械、民夫、舟船无一不备;前方有四十万锐卒枕戈待旦、军纪森严;关中、巴蜀粮草沿黄河漕运源源不断东来,秦国百年耕战积攒的胆气与实力,完全撑得起这场灭国大战。
“传令下去。”
蒙武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苍松,声音沉稳有力:“各路人马按既定计划分批集结,酸枣、圃田泽北两路,三日内开始全线造势,愈张扬愈好;延津主力,全封闭管控、隐秘筹备,军中上下敢泄露渡河行踪者,斩。三日之后,待黄河夜雾最浓、能见度最低之时,便是全军主力渡河之期。”
“诺!”
帐下裨将齐声应诺,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声震帐幕。
众人陆续躬身退下,大帐内只剩蒙武一人。他缓步走到舆图之前,望着黄河对岸标注着“荥阳”二字的位置,久久伫立不动。长风从帐门缝隙灌入,掀起帛图边角,也吹动他染着霜白的发丝与厚重战袍,昏黄灯火将他孤高挺拔的身影,定格在帐中暮色里。
黄河滔滔,东流不息,暮春水势渐涨,对岸的箭楼哨楼隐在沉沉暮色与河雾之中,杀机暗藏。
一场关乎天下格局、定鼎中原归属的渡河大战,已在这成皋大营的深夜筹谋之中。四十万秦军枕戈待旦、蓄势待发,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要踏破黄河天险,直取荥阳重镇,鲸吞整个中原腹地。
蒙武抬手,指腹轻轻抚过舆图上棱角分明的“荥阳”二字,深邃眸中闪过一丝锐不可当的战意寒光。
信陵君魏无忌,这一场中原决胜,便在这黄河岸边,一决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