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之上,东西两路大军缓缓汇入主营外围壁垒,旌旗浩荡,甲士列阵,与南岸主力合为一体。此刻南岸已然屯驻秦军二十二万之众,营寨相连无边无际,旌旗遮天蔽日,行伍所至尘土轻扬,放眼望去遍野尽是玄黑战甲,军威浩荡震慑方圆百里。北岸剩余十八万大军依旧按兵不动,严守后方粮草补给线与大军退路,只待南岸营盘彻底稳固无虞,再分批从容南渡,绝不急于一时贸然全军南下,避免大军拥挤混乱,自乱阵脚。
原野长风卷着尘土凉意,裹挟着黄河水汽,徐徐吹入中军大帐之内。蒙武并未端坐主位,而是斜倚铺着厚实兽皮的坐榻之上,一手轻按铺开的中原全域舆图,一手端着粗陶酒碗,碗中盛着关中本土酿造的栎阳老酒,酒色微浊,是军中将领最常饮用的随军酒水,味淡性温,最宜行军途中暖身解乏。
帐内伫立三名高级将领,皆是独领一路大军的核心统帅,满身甲胄尚未卸下,方才巡查完渡口与各处营寨匆匆赶回。静立帐内等候将令。
一名副将率先上前半步,直言道出心中不解:“大将军,我军四路渡河层层设防、步步谨慎,本就防备信陵君抓住我军半渡之机发兵突袭,陷我军于被动之地。如今二十二万将士已然在南岸站稳脚跟,浮桥畅通无阻,粮草军械日夜不停输送南下,魏军却依旧按兵不动,无半分出战阻拦之意。依末将看来,怕是信陵君早已被我四十万秦军声势震慑,吓得不敢出城迎战了。”
蒙武听闻此言,并未立刻出言回应,只是抬手端起酒碗浅酌一口醇厚老酒,目光始终定格在舆图之上荥阳所在之处,神色沉稳淡然,眼底却藏着洞悉全盘战局的深邃城府。
片刻过后,他缓缓放下酒碗,抬眼望向帐下诸将,语气平缓淡然,却字字切中要害,只是从容点破其中深意:“诸位只看见河面两岸一片平静,便以为魏无忌心生怯意、畏战避敌,实则恰恰相反。此人精通兵家谋略,最善审时度势取舍利弊,绝非庸碌之辈。”
说罢,蒙武指尖轻点舆图上荥阳重地,徐徐剖析局势:“如今荥阳城内魏军满打满算,仅有八万余众。我军兵分四路大举南渡,魏无忌若是执意出兵半路截杀,势必要从荥阳抽调大批守军出城。”
“荥阳乃是魏国镇守黄河南岸的第一重镇,更是抵御我军东进的最后屏障,万万不容有失。他一旦分兵出城迎战,荥阳城内仅剩数万老弱残兵驻守,城池防御瞬间空虚。届时我其余几路大军无需与之死战纠缠,只需绕开阻拦兵马,直扑荥阳孤城。以数十万精锐强攻一座守备空虚的坚城,一日之内便可破城而入。”
“到那时,魏无忌亲率的阻击大军被我军死死牵制,仓促之间难以回援,荥阳一旦失守,城外数万魏军顿时沦为无根浮萍,要么被我军合围全歼,要么兵败溃散,他耗费数年苦心打造的中原防线,顷刻间便会全盘崩塌。”
“故而他放弃半渡截杀,绝非胆怯畏敌,而是舍弃眼前小利,死守全局大势。”蒙武指尖轻摩挲酒碗边缘,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沉静,“他心中清楚敌我兵力悬殊,一旦分兵便注定败局,唯有收拢全部兵力固守荥阳坚城,以静制动拖延战局,死守城池,才是眼下唯一稳妥的求生之路。这般隐忍沉敛的对手,远比一味鲁莽出兵、死搬兵书的人,要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