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转,自秦军三面合围荥阳、北河水寨破土动工,已有四月。
黄河之水依旧滔滔东流。荥阳城外的战局,早已在四个月的沉寂对峙中悄然定局。
战国乱世,灭国级攻坚战本无速胜之理。秦国往昔攻拔大国坚城,动辄围城经年、连岁苦战,几年方破一城乃是常事。如今四十万大军压境,稳扎稳打围困四月,对素来擅长持久苦战、以国力碾压六国的秦军而言,不过是常态布局。非但不曾挫动军心,反倒让围城阵线愈发稳固森严,如铁铸一般难以撼动。
四个月里,秦军始终恪守蒙武将令,只围不攻,静而不躁。
三十万中原与关中主力驻扎于荥阳东、南、西三面,依托地势层层加固营垒,深挖三重壕沟,增布拒马鹿砦绵延数十里,将整座城池的陆路通道封得密不透风。魏军数次派出小股兵马试探突围袭扰,皆被秦军早有防备的防线挡回。折损些许斥候游骑后,信陵君便再未轻易出兵,索性紧闭城门,专心固守,以坚城消磨秦军锐气。
秦军不急于强攻,蒙武比谁都沉得住气。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强攻血战,而是彻底锁死魏国东出命脉、切断敖仓与大梁关联的灭国之局。荥阳依山傍水,仓廪充足,唯有以长久围困耗空其粮草、断尽其外援、涣散其军心,方能以最小代价拿下这处中原咽喉。四个月的沉寂对峙,本就是他全盘布局中最关键的一环。
而这四个月里,真正发生天翻地覆变化的,并非陆路围城阵线,而是广武山北麓、黄河岸畔的秦军水寨。
历经一百二十天营建、整编、改造与操练,蒙武以十万巴蜀锐卒为根基打造的水师,已然彻底成型,成为一支舟船蔽日、声势滔天的水上力量。
水师主力舰船的来源,全然顺着秦军漕运大势顺势而为,无一事虚耗国力,无一步突兀冒进。
此番四十万大军远征中原,粮草辎重大半依赖巴蜀与关中漕运。黄河、鸿沟水道之上,原本就有源源不断的官办漕船昼夜往来,运粮至前线敖仓与水寨大营。依照常例,漕船卸粮后便要空船返航,再度装粮补给,循环往复维系大军运转。而蒙武早在水寨立寨之初,便已定下决断——所有抵达前线的运粮漕船,只许卸粮,不许返航,全数就地截留,编入水师序列。
八百艘体量坚固、甲板宽阔的漕船,便这般尽数汇集于秦军水寨泊船港。
这些本用于转运粮草的大船,结构扎实、吃水平稳、抗风浪能力极强,无需大动干戈重建。只需在船舷两侧加厚实木护甲,甲板之上搭建弩台基座,架设轻型床弩与连弩,堆放足量箭矢、滚石与火油,便摇身一变成为适于水面驻守、远程压制的水上战舫。八百艘改造完毕的漕船整齐列泊,船舷相连,旌旗林立,远远望去如同水上城池,气势磅礴。
除八百艘漕船主力外,水寨工匠历经四个月昼夜赶工,依托广武山林木资源,就地打造出整整一百艘制式斗舰。
此等舰船乃是战国水师正统主战舰船,船体轻便坚固,进退灵活,适于河面机动冲撞、列阵交锋,作为水师中坚骨干,弥补了漕船笨拙、轻舟单薄的短板。
而遍布河面、承担巡哨、斥候、穿插、堵截浅滩任务的轻舟小队,总数已达三千八百余艘。
一部分是当初四十万大军南渡延津时随军携带的渡河轻舟,本就是秦军常备舟船;另一部分则是从黄河沿岸、鸿沟水道各处征调的民船、渔舟、快船,数量充足,取用方便。数千艘轻舟散布水寨内外,如同蜂群一般可聚可散,灵活无比,将整片黄河水域的警戒范围铺展至数十里之外。
十万巴蜀锐卒历经四个月日日登船操练,早已适应水面环境。
士卒们本就生于巴蜀江河之间,熟水性、不怯风浪,如今经过整训,已然熟练掌握操舟控船、列队锚泊、船上弓弩射击、沿岸渡口布防等基础技艺。在蒙武与秦军诸将看来,这支水师虽非世代相传的专业水战之士,却也已然具备镇守河面、封锁航道的完整战力,足以掌控整条黄河水道。
蒙武数次登船检阅大阵,望着河面之上舟船连绵、帆樯蔽日,八百漕船居中列阵,百艘斗舰两翼护卫,数千轻舟散布前后,甲士林立、弓弩如林,绵延十余里不见尽头,面色沉稳中难掩笃定之色。
他一生征战陆野,虽不精水战,却始终秉持着自己直白而坚定的战事认知。
在他眼中,水上交锋与陆地列阵并无二致。远则以弓弩床弩对射压制,近则舰船相接、士卒跳帮肉搏,胜负之本,无非兵力多寡、器械强弱、士卒敢战与否。如今他麾下水师十万之众,战船近五千艘,兵力是魏国水师的五倍,舰船数量更是远超十倍,远程火力碾压,近身肉搏更是秦军锐士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