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这句话,我小时候常听家里的长辈说。说的时候,下巴是抬着的。
意思是,长安城南边住着两家人,一家姓韦,一家姓杜。门第高,离天只有一尺五寸。
我们家,就是那个杜。
杜陵在长安城南,离城不远。出了城往南走,过了曲江,再往前就到了。那地方有先汉宣帝的陵,叫杜陵。我们这一支,就在陵邑住下来,世世代代,姓杜。
我祖父做过隋朝的官,工部尚书,封了爵。我爹也做官,做到昌州长史。到我这一辈,按理说,是要接着做官的。
门第在那儿,名声在那儿,祖上的荫庇在那儿。我只要不是个蠢材,这条路就是铺好了的。
我不是蠢材。
这话不是我自夸。
小时候,家里请了先生,教《五经》。别的孩子背一段要背三遍,我听一遍就记下了。先生考校,问到难处,别的孩子答不上来,我能答,还答得比先生想的多一层。
我记性好。
看过的书,记得住。读过的策论,记得住。见过的人,记得住。
后来我做了官,断案,选官,议政,这记性帮了大忙。一桩案子牵涉的前因后果,过一遍就记下了。一个官先前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我也记得。
可那时候我小,不知道记性好有什么用。
我以为记性好是天生的,没什么了不起。
后来才知道,记性,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记性背后那个东西。
是你记住了那么多之后,能不能从那一堆东西里头,挑出最要紧的那一个,然后定下来。
记性,房玄龄也有。他记性比我还好,能把一件事记得更细、更全。
可挑出最要紧的那一个,定下来,这件事,他做不来。
我做得来。
这才是我跟他不一样的地方。
也是我爹,在那把旧椅子边上,教我的那个东西。
记住很多,是本事。
可记住很多之后,还能拿得定主意,那才是真本事。
先生跟我爹说,这孩子记性好,悟性也好,将来是要有出息的。
我爹听了,点头,没说什么。
我爹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他对我好,可那种好,不挂在脸上。我得了先生的夸,回家说给他听,他听完,嗯一声,让我去把今天的功课再温一遍。
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做得好,是该得夸的。
后来我懂了。我爹那一代人,见过的世面,比夸奖深得多。他知道,一个孩子悟性好、记性好,不算什么,那只是开头。这世上聪明人多得是,聪明而活得好的、活得长的、活得不后悔的,没几个。
他没说这些。他只是让我,把功课再温一遍。
我娘,跟我爹不一样。
我娘话也不多,可她对我的好,是看得见的。我读书读到夜里,她会端一碗温热的羊乳进来,搁在我案上,不说话,看我喝了,才走。
冬天我手冷,握不住笔,她给我缝了一个小袋子,里头装着炒热的米,让我揣在袖子里焐手。米焐凉了,她就重新炒,重新装。
那时候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我以为做娘的,都是这样。
后来在乱世里,我才知道,不是所有的娘都能给孩子炒一袋焐手的米。乱世里,多少娘连一口饭都给不了孩子。
我娘走得比我爹还早。
她走的那年,我还小,没记住太多。我只记得,她病着的时候,还惦记着我那个焐手的米袋子,炒凉了没有。
她走了之后,那个米袋子,没人给我焐了。
冬天我手冷,握不住笔,就把手揣进袖子里,自己焐。焐着焐着,我会想起我娘。
我有一个兄长。
我兄长比我大几岁,性子跟我不一样。他活泛,爱玩,不爱读书。我爹为他没少生气。
可我兄长待我好。
他爱玩,可他玩的时候,总不忘把我带上。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回回都拉着我。我读书读累了,他就拉我出去疯一阵。
我爹说他带坏我。
可我心里清楚,那些跟兄长疯玩的午后,是我童年里最亮的一些日子。
我兄长,后来也死在了乱世里。
死得很不明白。乱兵过境,他出门去寻些吃的,回来的路上,没了。尸首都没找回来。
那时候我已经长大了,懂了很多事。
可我兄长死的时候,我没能掏一回鸟窝,给他送行。
我只能在杜陵的祖坟旁边,给他立了一个空的衣冠冢。
冢里没有他。
就像那个焐手的米袋子,凉了之后,里头没有了那点暖。
我记得我家的院子,有一棵老槐树。夏天,蝉叫得人心烦,我搬一张小几,在树荫底下读书,读到日头偏西,蝉不叫了,凉风起来了。我爹有时候会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我读书,看一会儿,又回去了。
他从不说,你读得很好。
他也从不说,你该歇歇了。
他只是看一会儿,又回去。
有一回,我读书读到一处,两位先贤各执一词。一个说该这样,一个说该那样,都有道理。我拿不准,到底谁对。
我去问我爹。
“爹,您看,谁对?”
我爹那时候正在修一把旧椅子,没停手,反问我:“你觉得谁对?”
“我拿不准。两个都有道理。”
“两个都有道理,那你就挑一个。”
“万一挑错了呢?”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克明,这世上很多事,没有一定对的那一个。两个都有道理的时候,你得自己挑一个。挑了,就照着做。”
他又说:“挑错了,再改。可你要是因为怕挑错就不挑,那才是真错。”
他说:“一辈子站在那儿、拿不定主意的人,最没出息。”
那时候我小,没全懂。
我只记住了一句。
两个都有道理的时候,你得自己挑一个。
后来我长大了,做了官,打了仗,拜了相。军帐里,朝堂上,多少回,两种法子都有道理,所有人都拿不定。
每到那时候,我就想起我爹,修着那把旧椅子,说的那句话。
两个都有道理的时候,你得自己挑一个。
我挑了一辈子。
我那杜断的名声,说到底,是我爹在那把旧椅子边上教我的。
他没说,你读得很好。
可他教了我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一样东西。
怎么拿主意。
那棵老槐树,后来在乱世里被人砍了,当柴烧了。我再回杜陵的时候,树没了,只剩一个树桩,齐着地面,砍得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