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1)——杜陵

我找了很多年。

等我找到的时候,那个寡妇,早就不知道在哪儿了。

走的那天,又是落叶。来的时候是落叶,走的时候也是落叶。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县令听说我要走,来送我。他大概觉得我是嫌官小,是闹脾气。

“克明,再忍忍,过两年,我保你升迁。”

我对他拱了拱手。

“多谢县令。”

我没说别的。

那时候我已经懂了一件事。有些话,说了没用。这个胖县令,他不是不知道律令该被遵守。他知道。他只是不在乎了。一个不在乎的人,你跟他说再多道理,都是对牛弹琴。

我上了车,车帘放下,没有再撩开看那座小城。

我心里那团火,没灭,可凉了一半。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这一辞官,要等多少年,才等到下一次出仕。

我以为,凭我的本事,凭我的门第,换个地方,总能有施展的余地。

我错了。

那不是换个地方的事。

那是整个天下,都要塌了。

乱世

天下塌的时候,不是一下子塌的。

是一点一点塌的。

先是辽东。皇帝三征辽东,征了三回,败了三回。征发的民夫,死在路上的,数都数不清。我家那边杜陵也有人被征去了。去的时候是个壮小伙子,回来的时候,没回来。他娘在村口等了三年,等不回来,自己病死了。

我记得那个壮小伙子。

他姓什么,我忘了。我只记得他被征走那天,村口,他娘拉着他的手,不撒手。他笑着跟他娘说:“娘,我去去就回。立了功,回来给您盖间大屋。”

他娘松了手。

他走了。

他没回来。

后来,他娘每天到村口站着,往他走的那个方向望。望一阵,回去。第二天,再来,再望。

望了三年。

第三年冬天,他娘病倒了,起不来床,临死前还念叨:“我儿,是不是快回来了?”

她到死都信,她儿子会回来。

她没等到。

我那时候常路过村口。我看见那个老太太,一天一天,在村口望。

我那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我是个辞了官的读书人。我懂律令,懂《五经》,懂这天下该怎么治。

可我护不住村口那个望儿子的老太太。

我护不住那个盖不成大屋的壮小伙子。

我连我在滏阳判赢的那个寡妇,都护不住。

读了那么多书,到头来,护不住一个人。

这是乱世教我的头一课。

再是各地的反。先是一处,后是十处,再后来,遍地都是。今天听说这里反了,明天听说那里反了。反的人越来越多,朝廷的兵越打越少。

我那时候在杜陵闲居。

我辞了滏阳尉,回了家,本想着等一等,看一看,等天下安稳些,再寻个出仕的门路。可天下没有安稳,只有越来越乱。

我爹那几年,老得很快。

他本是个硬朗的人,腰板直,走路快。那几年,他的腰慢慢弯了,走路慢了,话更少了。他看着这天下一天一天地烂下去,什么都做不了。他做了一辈子的官,信了一辈子的,是这天下该有个规矩,该有个章程,该让百姓有口饭吃,有条活路。如今,规矩没了,章程没了,百姓易子而食。

他信的那些东西,塌了。

他没说过一句丧气话。他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瘦。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家里的炭也不多了。他坐在屋里,烤着一盆小小的炭火,我陪着他坐。他忽然开口。

“克明,你还记不记得,咱家那棵老槐树。”

“记得。”

“那树是你祖父手植的,到你这一辈,三代了。”

“是。”

“前几日,被人砍了。”

我愣了一下。

“这年头柴贵,有人夜里来,把树砍了,拖走了,当柴烧了。我听见动静,出去看,人已经走了,树,没了。”

“砍了就砍了,一棵树。”

他看着那盆炭火,看了很久。

“三代人的树啊。”

那是我爹那几年里,跟我说过的最长的一句感慨。

第二年开春,他病了。

病的时候没什么好药。乱世里,药难求。我托人四处找。找来的药,喝下去,不见好。

他自己也知道,好不了。

他病着的时候,话更少了。

有一天他精神好一点,把我叫到床前。

“克明。”

“爹。”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这天下,不会一直乱下去的。”

“爹,您养着。”

他摇了摇头。

“我看不到它好了。可你能。”

他说:“你要活下去。乱世里,活下去最要紧。”

他说:“活下去,等。等这天下重新有个章程的那一天。”

他说:“那一天来了,你要出力。”

他说:“咱们杜家,读了几代的书,信了几代的那些东西——规矩,章程,百姓的活路,不能断在你手里。”

我握着他的手。

“爹,我记住了。”

他点了点头,闭上眼。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段囫囵话。

我守在他床前。他临走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凉的。

我那时候三十出头,没有官,没有功名,守着一个乱世,守着一个快要散掉的家。我爹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克明,这个家,往后靠你了。这个乱世,你要活下去。

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我。然后,手在我掌心里,慢慢地松了。

我没有哭。

那时候我不会哭,或者说,哭不出来。我守着他的尸身守了一夜,一滴泪都没有。我只是觉得冷。屋里有炭火,我还是觉得冷,冷得从骨头里往外冒。

我爹下葬那天,杜陵的天阴着,没下雪,也没出太阳,灰蒙蒙的。我把他葬在祖坟,葬在我祖父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桩,离祖坟不远,齐着地面,砍得很平。

我在那个树桩前,站了很久。

我那时候在想:我爹信的那些东西,规矩,章程,百姓的活路,真的就这么塌了吗。

真的就没人能把它重新立起来吗。

我不知道。

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守着父亲坟头的、没有出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