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该赏

薛万均嘿嘿一笑。

“长生天在上。”他说:“愿长生天庇佑太上皇。”

薛礼站在那儿,没说话。

裴行俭在旁边,把手从那个突厥人的肩膀上放下来了。

“薛将军,据说这山上的坛子,是陛下炸的,这天,也是他们的天,为何?”

薛万均把手上的土在裤子上蹭了蹭。

“是啊,坛子是他炸的,天是他们的天,如今他们求他们的天,保他。”

他往山顶上又看了一眼。

“裴将军,你是读书人,你说这叫什么。”

裴行俭站在那儿,看着山顶,答不上来。

李渊在山顶上,把手放下了。

底下那三万人,甲已经重新穿上了,站得跟方才一样齐。

火把这时候才点起来。

一支,两支,十几支,几百支,几千支,从山脚下往两边铺开去,铺成一条长河,把那一片黑地照亮了。

李渊站在那片碎石中间,看着底下那条人流汇聚成的河,把怀里那块石头攥紧了,往山下走。

下山比上山快,走到半山腰那块平地的时候,看见底下点起火把了,三万支,从山脚一直铺出去,把那一片黑地照成了一条河。

他走到山脚的时候,颉利在那儿等着。

那匹马已经牵过来了。

“老李,这马,杀不杀?”

李渊看了那匹马一眼。

那马站在那儿,两条前腿有点抖,冷的,也是老的。

“不杀。”

颉利愣住了。

“不杀?拜山不杀马,那不叫拜山。”

“那就不叫拜山。”李渊说,“朕上去了,朕看过了,够了。”

他往那匹马跟前走了两步,伸手在那马的脖子上摸了摸。

“你这匹马,跑了三十七个部落,两千八百里。”

“它把三万人给朕带来了。”

“朕杀它?朕欠它的。”

他把手收回来。

“留着它,等跑不动了,就在定襄放着,回来的时候还能骑一骑。”

颉利伸手,接过那根缰绳,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老李,我跟你交个底,我们草原人拜山,不是拜那个坛子。”

“那你们拜什么。”李渊侧过头。

“拜活着的那个。”颉利说,“坛子是死的,是给人跪的地方。可跪不跪,看的是站在上头那个人。”

李渊说:“方才你喊的那一句,万均给朕翻了。”

“他怎么翻的。”颉利瞥了一眼薛万均,转过头回来,笑了笑,只是那张脸,笑起来可怖。

“长生天在上,愿长生天庇佑太上皇。”

颉利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出了声。

“他翻得不全。”

“那还有什么。”

颉利往山顶上看了一眼。

“前头还有半句。”

“我喊的是,山没了,坛也没了。”

“可站在山上的那个人还在。”

“长生天在上,愿长生天庇佑太上皇。”

李渊没有出声,颉利继续道。

“草原上求天,得先把身上的铁去了。”颉利说,“带着铁求天,那叫要挟。”

“三万副甲落地,那是三万个人跟天说,我们没带家伙。”

他把手往山顶上一指。

“他们没带家伙,站在你底下。”

“你炸了坛子,坛子就没了,可这三万人还在,他们跟的不是山,是人。”

二月初五,三万骑南下。

从阴山往南,掉头。

走的还是那条旧道,这一回是从北往南,一日六十里。

走到第七日,出了草原地界。

再往南,是朔州,朔州往南是代州,代州往南是忻州,忻州再往南……

八百六十里,是太原。

正月里的长安,收到过一份文书。

那是朔州都督张公谨的回奏,走了两个多月才到。

去年九月廿八的大朝会上,李世民准了李承乾的话,发文朔州,限旬日报回。文书是十月初一发的,走驿,二十一日到的朔州。

张公谨接了文书,压了六日。

第七日他自己去了一趟定襄。

他没带随从,只带了两个亲兵,扮作行商,从朔州往北走了一百四十里。

他在定襄城外的坡上待了半日。

他看见了那片场子,看见了帐子从城墙根搭到坡底下,看见了操场上那一百个方阵,一挥一停,一挥一停。

他也看见了那面没有旗的空杆子。

他在坡上从午时待到日头偏西,一句话没说,然后转身回朔州了。

回去以后写了三日。

写完的那份回奏,一共四十七个字。

“臣奉敕核定襄军情,查有突厥降户聚于定襄城外,垦地屯牧,人数不详。未见旗号,未闻甲兵之声,朔州境内安堵如常,臣张公谨谨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