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并不意外对方一眼认出自己巴陵节度的身份,此地地处巴陵近郊,往来百姓、道观道人,多听闻过他的名号,清虚子修道多年,识人观气自有本事。
他眉峰微挑,唇角噙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淡淡反问:“果真如此?道长看得真切?”
清虚子指尖轻捻签身,不慌不忙,如实作答:“签书之上,便是这般记载,老道不敢妄自篡改吉凶。”
一句四平八稳、毫无破绽的回答,反倒将刘靖逗得低笑出声,朗声一笑回荡在清净道观前院:“哈哈哈,你这老道倒是有趣,说话滴水不漏。”
清虚子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似早已看穿刘靖方才试探道观卜算功底的心思,从容开口,缓缓解释其中关节:“道门修行分五术,山、医、命、相、卜,各有专攻。茕茕子道友毕生精修连山易,于命、相、卜三术一道,推演祸福、测算时局,玄妙通神,直追前朝玄微子袁天罡道长,放眼当下世间,能与之比肩者寥寥无几。”
这番话看似夸赞亡故的茕茕子,实则委婉点出自家道观卜算之术远不及对方,暗藏一层退让之意。
刘靖何等通透,瞬间听出话外之音,眼底兴致更浓,好整以暇抱臂而立,从容追问:“听道长这般说,倒是不知吕仙观世代修行,专攻五术之中哪一门?”
清虚子微微躬身一礼,姿态谦逊自持,语气坦然自谦,实则暗藏道门本心:“敝观上下,素来只修‘山’字一术,修身养性,强身健体罢了,只求山中清修、延年静心,自然入不得节帅法眼。”
刘靖心中瞬间明晰对方暗藏的深意。
他方才主动上前卜卦,原是暗自盘算:若是这吕仙观道人卜算推演有真才实学,便寻个契机,将清虚子纳入幕府,留在身边,为自己推演时局、预判祸福,多一份助力。
可清虚子这番说辞,看似自贬术法粗浅,实则是委婉拒入世、拒入幕府的托词。
在真正修道之人眼中,山术丹道才是根本大道,医、命、相、卜不过是旁支小道,清虚子一心守着白鹤山清修,不愿卷入世间藩镇纷争、乱世权谋,故而借区分五术的说法,温和划清界限,不留半分余地,又不至于当面冲撞,伤了与杜道长的故交情面。
看透对方心思,刘靖没有半分不悦,反倒生出几分欣赏。乱世之中,人人追逐权柄、功名、依附藩镇求富贵,难得有老道一心守着道观,不恋尘俗纷争,这份清静本心实属难得。
他淡淡一笑,不再提及招揽、卜算相关话题,顺势侧身,看向一旁静立的妙夙,轻声道:“道长一心清修,我便不多打扰,我们不便久留,继续登山走走。”
清虚子拱手相送,语气温和有礼,命小道童取来两盒晒干的山间野果,赠予二人路上解渴,礼数周全,分寸恰到好处。
二人辞别清虚子,踏出吕仙观山门,重新踏上向上延伸的石阶山道。
方才道观之内一番隐晦试探,尽数散去,山间只剩清风、林木、鸟鸣,四下无人打扰,氛围愈发松弛柔和。
妙夙缓步走在刘靖身侧,悄悄侧头看他,轻声开口:“清虚师叔素来不喜沾染世间军政,先师当年数次邀他下山游历,他都婉言推辞,今日这般答复,也在意料之中。”
刘靖侧目望向她,日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她柔和侧颜上,心底暖意缓缓漫开,语气放得格外柔和:“如此也好,乱世纷扰,能守一方山间清净,亦是难得的福分。”
两人并肩继续向上攀登,山道愈发清幽,视野渐渐开阔,行至半山高台,便能远眺下方洞庭浩渺湖水,波光粼粼,江雾轻笼,巴陵城池静静卧在山水之间,烟火绵长。
一路闲谈慢行,不再有军务、权谋、招揽的算计,只聊山间草木、道观旧事、洞庭风月。
山风时常吹起妙夙的发丝,她偶尔抬手轻轻拢至耳后,动作温婉柔和,刘靖目光不自觉停留在她身上,想起这一个月她衣不解带照料自己高热,日日费心熬药、温言劝慰静养,藏在平淡照料之下的心意,清晰明晰。
乱世之中,刀兵谋算不绝,北方诸王藩镇互相猜忌、步步算计,人人心怀提防,唯有在巴陵这片江南山水之间,唯有与妙夙相伴同行之时,刘靖才能卸下将帅一身紧绷的防备,不必时刻权衡利弊、揣测人心,只享片刻松弛安稳。
一路登山缓行,说笑闲谈,山间风光舒缓人心,二人之间无形的隔阂愈发浅淡,暗藏的情愫在温软山风与晴空日光里,悄悄生根,缓缓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