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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近世:东瀛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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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长崎风说(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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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彭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和我们一样的人,”他说,“有好的,有坏的。有的很聪明,有的很笨。有的很善良,有的很残忍。”

他顿了顿。

“但有一点不一样——他们不怕。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神佛,不怕祖宗。什么都敢问,什么都敢试。”

悠斗没有说话。

彭先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慢慢学吧,”他说,“你还年轻。”

他走了出去。

悠斗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那本看不懂的书,看着那些画得清清楚楚的图。

他想起大坂城里的那些人。那些躺着等死的人。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

如果那时候,他懂得这些——

他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敲着什么。

骏府城,目付所。

直政跪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面前堆着厚厚的一沓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写的都是各地大名的动静——谁买了多少粮,谁修了城墙,谁和谁走得太近,谁家的家臣说了不该说的话。

“看完了?”

山内甚九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直政抬起头,看着他。

“看完了。”

“记住多少?”

直政想了想,把那些纸上的内容一条一条背出来。哪个人,哪件事,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背得一字不差。

甚九郎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等直政背完,他点了点头。

“还行。”

直政松了口气。

“从今天起,”甚九郎说,“你每天来看这些。看完记住,记完烧掉。”

直政愣住了。

“烧掉?”

“对,”甚九郎看着他,“有些事,只能记在脑子里。”

他把那沓纸推到直政面前。

“开始吧。”

直政低下头,继续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他想起那个老人说过的话——“记住那个人”。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要记住了。

因为有些事,不能写下来。

元和元年八月,长崎刮了一场大风。

风从海上刮过来,刮了三天三夜,刮倒了好几间屋子,刮沉了港口的好几条船。荷兰商馆的玻璃窗也被刮碎了几块,亮晶晶的碎渣洒了一地。

风停之后,悠斗和三郎去海边看。

港口一片狼藉。船翻的翻,沉的沉,有一艘大船被刮到岸上,歪在那儿,像一头搁浅的鲸鱼。

“真惨,”三郎说,“这得赔多少钱?”

悠斗没有说话。

他看见有人从船上爬下来,浑身湿透,走几步就跌一跤。是荷兰人——那几个红头发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走,”他说,“过去看看。”

他们跑过去。那几个荷兰人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悠斗听不懂,但他能看懂那些人的眼神——是求救的眼神。

他蹲下来,检查那个跌倒的人。那人腿上划了一道大口子,血往外涌,染红了裤腿。

“三郎,按住他。”

他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布条,开始包扎。手法很快,很稳——在大坂练出来的。

那人疼得直抽气,但没有喊。他看着悠斗,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感激,是别的什么。

包扎完,悠斗站起来。

那几个荷兰人围过来,叽里咕噜说个不停。悠斗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听出了一个词——

“Arigato”。

谢谢。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几个荷兰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

是一枚银币。小小的,圆圆的,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字和花纹。

悠斗看着那枚银币,又抬起头,看着那几个红头发的荷兰人。

他们站在那儿,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都在对他笑。

他忽然想起彭先生说的话——

“他们和我们一样的人。”

那天晚上,悠斗把那枚银币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三郎在旁边睡着了,打着细小的呼噜。窗外没有风,静得很,偶尔能听见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悠斗拿起那枚银币,对着灯看。银币上印着一个人的头像,头发卷卷的,穿着奇怪的衣服,眼睛很大,很亮。

他想起那几个荷兰人。想起他们狼狈的样子,想起他们叽里咕噜说话的样子,想起他们笑着说“Arigato”的样子。

他把银币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些看不懂的字。

有一天,他要看懂这些字。

有一天,他要看懂那些人。

他把银币收进怀里,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海浪还在响。

一下一下的。

像在敲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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