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教导主任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但足够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一整片忽然亮起的旧实验楼背面。那边的灯光把她的侧脸切得很硬,硬得像一张被反复盖章的纸。
“我不是关人。”她说,“我是关流程。”
“流程就是人。”林见夏接得很快,“你关流程,就是在关人。”
教导主任终于合上册子,掌心压在封皮上,像压住一口随时会翻出来的气。
“你们把广播室占了,把旧名字贴回墙上,把总册的背面翻出来,还想让我继续看着你们往前走?”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点冷意之外的东西,像不耐,又像某种被逼到边缘的疲惫,“今晚再不收住,整栋楼都要被翻过去。实验楼背面亮了,说明旧线已经被接上。你们要是让它彻底醒过来,明天就不只是晚读教室少一个人。”
许沉听得一愣。
她这句话里有一个词不对。
“彻底醒过来”?
这不是在阻止他们,更像是在阻止另一种更大的东西。
他下意识看向那面贴满旧名字的墙,忽然发现最下面一排的白胶边缘在轻轻起泡,像有热气从纸背慢慢顶上来。那些被贴回去的旧名字并没有老实待着,反而随着实验楼背面的亮灯开始微微发亮,字迹边缘像被重新描了一次。
“她怕的不是我们进广播室。”陈老师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教导主任,“她怕的是旧实验楼背面的东西醒了以后,连她也压不住。”
教导主任脸色终于变了。
那一瞬间,许沉几乎能肯定,陈老师说中了。
教导主任不是来抓人的,她是来关门的。可她要关的不是广播室门,也不是走廊门,而是旧实验楼背后那道已经被亮灯照开的缝。那道缝一旦继续开下去,今晚所有被删掉的名字、被压过的记录、被抹平的旧位,可能都会从背面翻出来。
“最后一次点名。”教导主任缓缓翻开册子,声音压回原来的平静,“不在册的,今晚都算未归位。未归位的人,不能离开。”
话音落下,她抬手就要往下一页翻。
许沉看见那一页上并排写着两个栏目,一个是“在册”,一个是“背面未归”。而在“背面未归”那一栏里,最上面那行字不是别人,竟然就是周栩。
可下一秒,旧实验楼背面的灯忽然同时闪了一下。
整栋楼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敲了一记,窗光猛地一跳,随即又亮得更白。教导主任手里的点名册像被那阵光照得发烫,她猛地一顿,指尖竟下意识松开了半寸。
就是这一瞬间,广播里那道原本被压住的静电忽然重新冒出来。
沙沙。
沙沙。
然后,一个很轻、很旧的女声从话筒深处漏了出来,像是隔了很久,终于被那边的亮灯照到了。
“……不要……关……”
教导主任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绝不该出现的东西,整个人第一次失了那层稳得发硬的壳。她猛地合上点名册,厉声道:“关灯!”
可实验楼背面的灯没有灭。
不但没灭,反而从最下层开始,一层一层往上连开,像有人在里面沿着楼梯往上走,每走一步,就把一层窗户点亮。那亮光从旧实验楼背面透出来,照得广播室外的走廊一片发白,连墙上那些旧名字都像要从纸里脱出来。
更可怕的是,那些名字开始自己发热。
周栩两个字的纸边微微卷起,像是随时会从墙上站起来。许沉心口发紧,忽然明白教导主任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她不是要点最后一次名,她是要赶在旧实验楼背面的东西彻底翻出来之前,把这一夜按回去。
可已经晚了半步。
那道藏在话筒深处的旧女声又轻轻响了一次,像从更老、更深的地方往外吐气。
“先……忘……了……”
教导主任的脸色瞬间沉到底。
她听懂了。
旧实验楼背面一亮,先忘掉的不是楼,不是灯,而是她想关掉的那一层解释。她的最后一次关门点名,已经关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