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谢崇又疼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疼痛的感觉一到了夜晚就格外清晰。谢崇忍不住哼了一声,牟雯马上从床上翻坐起来,看了眼时间,可以吃下一次止痛药了。
她去接水,看到吸管被谢崇咬扁了,顺手换了个吸管。谢崇出院那天想扔掉住院时候买的吸管,牟雯没有听他的。爸爸车祸后喝水困难,用了很久吸管。她知道这东西有用。
爸爸车祸时牟雯年纪小,还不懂照顾人,现在一点点回忆当时所见,最后都用来照顾谢崇。
把水端到床边,蹲在那里,吸管送到他嘴边,让他吸一小口,再把药顺进去。整个过程轻声细语,像对孩子说话。
他们傍晚后再没说过一句话。
谢崇生气的时候不愿说话,而牟雯感觉自己的话说尽了。
谢崇出车祸后她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他撞车的瞬间总会在她的头脑里闪过,就那么一下一下的电光火石,让她的心一下一下地揪起来、落下去、揪起来、落下去。
她很害怕。
她又觉得自己很可怜,她那样爱着、照顾着谢崇,却连这场车祸的真相都不配知道,也不能问谢崇为什么他那天出门不跟她说。
她又躺回到床上,问谢崇:“好点了吗?”
谢崇没有回应她。
牟雯觉得自己好像是多余的。想去别的房间睡,又担心她走了他夜里万一有什么问题,她不能在身边。就这样熬着,熬着熬着,抽泣了一声。
谢崇听到她哭了,手缓慢地朝她的方向走,最后落到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再朝他的方向拉一下。牟雯转过身来,看到他要侧躺,忙哽咽着说:“你别动,伤口不能压。”她的眼泪顺着眼角翻过鼻梁,到了另一只眼睛里,再流向枕头。鼻子堵上了,呼吸阻滞了。
手放到谢崇没受伤的地方,将他推回安全的姿势。
她朝他移近了些,他说:“别过来,我要臭死了。”谢崇不喜欢生病、也不喜欢受伤。他每天躺在床上感觉自己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了。最令他难受的就是脏。
尽管牟雯每天早中晚三次都为他擦拭身体,但他就是觉得自己脏。他迫切地需要冲热水澡,彻彻底底洗一次头。
牟雯仍旧向他移近了些。
“那天没接电话,对不起。”牟雯哭着说:“我不知道你会出车祸,我以为你只是像每次一样,问我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或者跟我恶作剧,或者是想亲口跟我说一句想我。我以为你还是这样,所以我没接。”
谢崇扭过头看着她,看到她的眼泪滂沱着流下来。
“我很害怕。”牟雯说:“谢崇,我很害怕,我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我差点失去你,就像我当年差点失去爸爸。我也心疼你,你每天都在疼,我怕我自己照顾不好你。我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哭得更厉害了:“可是我没有想到,一次没有接到的电话,抵消了一万次的爱。”
他们没这么吵过架。
谢崇忍着剧烈的疼痛几乎是吼着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她看到他捂着心口,一瞬间就开始后悔:为什么呀,我为什么要问呢?他都这样了,我糊涂点不好吗?不好吗?
她奉劝自己:不要再问了,就这样吧,让日子糊涂着过。反正我不被理解,反正错都在我,就这样吧。
她的叹息声被哭声掩盖了,谢崇也难受起来。黑暗中他的泪水也涌了出来,他说:“对不起,牟雯。我不该吼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很害怕,我怕我那时候万一真的死了,都不能亲自跟你说一声。”
“而且我在想,是不是听到你的声音,死亡就不那么可怕了。”
那时谢崇问交警的工作录像开着吗?交警说开着。他说如果我死了,我的婚前婚后财产,都由牟雯继承。这是我的遗嘱。
他没有对牟雯说这些,牟雯已经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再说这些,她恐怕要崩溃了。谢崇开始后悔,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呢?
为什么一定要用那样的方式问她呢?他可以在自己痊愈以后,找一个天气好的心情好的时候,对她说:“我以后不会接连给你打电话了,如果我连续打了三个以上,你一定要接啊。那可能是我在跟你告别。”
“别哭了,牟雯。别哭了,好么?”谢崇仍旧尝试着侧躺过去,胸口传来剧痛,他强忍着为牟雯擦眼泪。
“你躺回去。”牟雯说:“你躺回去。”
她又朝他移近了些,抓住了他的手。他们的十指就那么扣着,牟雯又对他说:“对不起,我没接你的电话。”
“没关系,牟雯。我也跟你说对不起,我不该大声吼你。”谢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