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踩在沙土最硬的地方,脚印极浅,北风一吹就平了。

苏无为回头看了一眼朔州城墙。

城墙上的烽火台,在未明的天色里只是一个极黑极黑的剪影,蹲在土墙上,像一只蹲着的狼。

城墙下,阿沅站在那里。

她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站着。

杨谅的玉佩挂在她脖子上,枣核舟系在苏无为手腕上。

她站了很久,久到马队变成戈壁滩上的几个小点。

久到北风把马蹄印全部填平。

久到烽火台上换了一班岗。

她还在那里。

秦无衣忽然开口。

“公子。”

苏无为转过头。

秦无衣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戈壁滩尽头那道黄沙凝成的幕。

“此行凶险。若遇绝境,服下龟息丹。无衣会带你离开。”

苏无为愣了一下。

这是秦无衣第一次主动说这么多话。

她的声音在朔风里飘着,极轻,极淡,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起来,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那你呢?”

秦无衣沉默了片刻。

马往前走,蹄铁踩在沙土上,发出一声一声沉沉的闷响。

“无衣的命,是袁师给的。袁师说公子不能死,无衣便不让公子死。”

她的声音更轻了。

“无衣的父母,死于封印妖界裂隙。袁师收养无衣,教无衣剑法,教无衣在阴影里活着。无衣活到二十二岁,没有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因为没有‘自己’。只有任务。”

苏无为的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想起袁天罡说过的话。

秦无衣是前隋秘卫“影者”遗孤,父母为封印妖界裂隙而死。

她从小活在阴影中,替那些“不能死的无名之人”收尸。

他以为袁天罡说的是“她习惯了”。

现在他懂了。

不是“习惯了”,是“不知道还有别的活法”。

“秦姑娘。”

他忽然说。

秦无衣侧过头。

“等这次任务结束,我带你去吃长安西市的羊肉泡馍。”

秦无衣愣了愣。

她的眼睛在朔风里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防备”,是“听不懂”。

像一个人听见了一种从没听过的语言。

“为何?”

苏无为笑了。

笑容在朔风里被吹散,但他还是笑着。

“因为你是人,不是影子。人也该吃人的饭。”

秦无衣沉默了。

马往前走。

朔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黑色的,像一面极薄的旗。

良久。

“嗯。”

极轻极轻的一声。

像一片落叶终于落在了地上。

裴惊澜在一旁撇嘴。

她的马和苏无为的马并行,马头挨着马头。

“姓苏的,你就知道哄小姑娘。姐也替你卖命,你怎么不请姐吃饭?”

苏无为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在北风里飘着。

“请,都请。吃垮了算我的。”

张独眼在前面哈哈大笑。

笑声在戈壁滩上传出去很远,撞在骆驼刺上,碎成一团一团。

“小姐,这位苏公子,是个妙人!”

裴惊澜哼了一声。

但她嘴角翘了一下。

极短极短的一瞬,像刀锋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马队继续往北。

戈壁滩上的骆驼刺越来越稀,沙土越来越软。

马蹄踩上去,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一个深深的蹄印。

北风从身后刮过来,把蹄印吹平。

吹不平的,张独眼用脚后跟抹一下,平了。

天色渐渐亮了。

不是“亮”,是“灰”。

戈壁滩上的天亮,不是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是整片天空从黑色变成灰色,再从灰色变成灰白色。

太阳一直躲在沙幕后面,像一个不敢露面的逃兵。

灰白色的光照在戈壁滩上,把骆驼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是淡灰色的,像一层极薄的灰烬撒在地上。

张独眼忽然蹲下来。

他的独眼盯着地面。

地面上有一串蹄印,不是马蹄,是狼的。

比狼大,大得多。

每一个蹄印都有成年人的手掌张开那么大。

蹄印的边缘是新鲜的,沙土还没有被风吹实。

黑狼从这里走过,不久之前。

张独眼用手指丈量蹄印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