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它从北边来,往北边去了。不是觅食——觅食的狼走的是曲线,东嗅西嗅,蹄印深浅不一。这头狼走的是直线。蹄印深度均匀,步幅一致。它在赶路。”

苏无为蹲下来,把铜网破幻器从布袋里取出来。

铜网的网格里,妖气的衍射图样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黑。

黑色最浓的方向,是北。

和蹄印的方向一致。

“追。”

四人上马,沿着蹄印往北。

戈壁滩在脚下向后退去。

骆驼刺没了,沙土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岩石。

他们进入了狼牙川。

狼牙川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两岸是乱石滩。

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几万年,磨得光滑,又在风沙里风化了几千年,裂成一块一块的。

河床里没有水,只有石头。

石头之间,长着一种极矮极矮的草,草叶是灰绿色的,贴着地面,像一层癣。

蹄印在河床里消失了。

不是“断了”,是“融化了”。

黑狼踩在河床的乱石上,石头不会留下蹄印。

张独眼蹲下来,用手指摸石头的表面。

摸了一块,又摸一块。

摸到第三块的时候,手指停下了。

石头的表面有一层极薄极薄的黑色粉末。

他用指甲刮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不是“闻”,是“嗅”。

像狼嗅猎物留下的气味。

“妖气。”

他把粉末从指甲缝里弹掉。

“黑狼在这里停留过。不是‘经过’,是‘停留’。它蹲在这块石头上,面朝北方。蹲了很久。”

苏无为把妖气衍射镜蒙在眼睛上。

河床里,黑色的妖气残留像一摊凝固的血,粘在那块石头上。

妖气最浓的方向,是北偏西。

他沿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河床在前方三十步处拐了一个弯。

弯道后面,露出一角东西。

不是石头,是布。

突厥人穿的毡布,灰褐色的,和乱石滩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布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只手在招。

四人下马,贴着河床的侧壁摸过去。

拐过弯道。

河床里躺着五个人,五个突厥哨探。

喉咙被咬断,血被吸干,脖子上有四个洞,两上两下。

伤口边缘的皮肉是黑色的,不是腐烂,是被妖气灼过的焦黑。

黑狼来过这里。

昨夜。

它蹲在那块石头上,面朝北方。

蹲了很久。

然后它扑向这五个突厥哨探。

五个人,五口咬断喉咙。

血被吸干。

然后它往北偏西的方向走了。

苏无为蹲下来,检查尸首的伤口。

光幕弹出来——“检测到妖气残留。妖气类型:与终南山地宫天魔·无天同源。妖力等级:A级。伤口特征:咬合力远超普通狼类,犬齿间距相当于成年虎类。吸血行为:与‘昆仑不死国’记载的‘血祭’仪式高度吻合。结论:此妖物非自然生成,系‘天外’之力灌注突厥狼种而成。”

他把光幕关掉。

天外。

又是天外。

无天身上有天外的影子,黑狼身上也有。

天外在往这个世界灌注妖物,像往一缸清水里一瓢一瓢倒墨汁。

墨汁越倒越多,水越来越黑。

等到水黑透了,缸里的鱼就死了。

裴惊澜的手按在刀柄上。

她的眼睛盯着那五具尸首,不是“害怕”,是“愤怒”。

“突厥人杀边民的时候,也是这样咬断喉咙的吗?”

张独眼摇头。

“突厥人不咬喉咙。突厥人用刀。狼才咬喉咙。但这头狼,也不是为了吃。它吸了血就走,肉一口没动。它不是饿。是渴。渴血。”

秦无衣把妖气衍射镜从眼睛上摘下来。

“它还会回来。这里,是它的猎场。”

苏无为站起来。

河床在前方分岔,一条往北偏西,一条往正北。

蹄印在岔口消失了。

但妖气的衍射图样,在北偏西的那条岔道上,浓得像一条黑色的河。

黑狼往北偏西去了。

那里,是突厥王庭的方向。

“追。”

他翻身上马。

四匹马,四个人,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北偏西。

朔风从身后刮过来,把河床里的黑色粉末卷起来,卷成一小股极淡极淡的黑烟。

黑烟在风里扭动,像一条蛇,往北方去了。